凌晨一点,夏欣诣终于撑不住了。
Stella和Q已经从手相聊到人生理想,从买房聊到宠物名字。夏欣诣听得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像个巨大的电灯泡。
“我出去透透气。”她轻声说。
Stella正聊得起劲,头也不回:“去吧去吧,别乱跑。”
Q还不忘补一句:“姐,要不要我们陪你?”
“不用。”夏欣诣笑笑,“我就在门口。”
离开卡座后,嘈杂的音乐被厚重玻璃门隔在身后。夜风迎面吹来,她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酒吧门口零散站着一些人。有人抽烟,有人靠在路边打电话,还有喝多的人坐在花坛边发呆。保安偶尔拦下几个醉醺醺准备闹事的人。
夏欣诣找了个安静的位置站定,仰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没有星星,只有霓虹在云层下反复折射,像一场永远不会真正落下的雨。
她刚准备打开手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喜欢这种地方。”
夏欣诣身体微僵。
甚至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余鹿鸣站在酒吧门口的灯下。
她身边还有几个年轻女孩。高跟鞋、长卷发、漂亮锁骨,笑起来时都像知道自己正被人看见。她们站在余鹿鸣身侧,像一组被精心挑选过的时尚大片。
而夏欣诣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有一米六五。白色西装裙被夜风吹得有些冷,刚才在舞池里挤乱的头发还贴在脸侧。
这种比较来得太熟悉了。
她不是没有努力变好。她考上美院,开设账号,从没人看的小画手一点点变成有粉丝的插画师。她熬过无数个改稿夜,也靠自己的画付过房租、交过学费、养活过某段摇摇欲坠的生活。可站在余鹿鸣身边时,那些努力好像都会被另一套更直观的标准盖过去:谁更高,谁更美,谁更会说话,谁更像主角。
这正是最让人疲惫的地方。女人被鼓励向上爬,却又不断被提醒,向上爬的姿势必须好看;女人被要求独立,却又会因为不够年轻、不够性感、不够外放而被判定为“不够有竞争力”。
大学时也是这样。余鹿鸣站在人群中央,摄影社的学妹围着她笑,学弟抢着替她拿设备。夏欣诣站在旁边,常常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礼貌、好奇、困惑,最后落成同一个问题:
她凭什么?
凭什么被余鹿鸣选择。
那三个字在少女时代像毒,也像糖。被选择让她感到珍贵,也让她把自己的价值交给了选择她的人。余鹿鸣看她一眼,她就觉得自己赢过了那些更漂亮、更张扬的女孩;余鹿鸣转身离开,她又觉得自己被打回原形。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这不是爱情给她的全部伤害,而是她太早学会了用别人的目光确认自己。
那时她以为这是自己的自卑。很多年后才明白,女孩之间所谓的竞争,常常不是她们真的想互相撕咬,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套目光里被估价。漂亮、年轻、身材、家世、社交能力,连被谁爱着都可以变成一张隐形的成绩单。
金发女生挽住余鹿鸣的胳膊,声音软得像酒:“鹿姐,你送我回去嘛。”
余鹿鸣低头哄她,语气熟练又温和:“你没喝几杯,别装。今天我有事,帮你叫车。”
“不要嘛。”女生不依不饶,“你以前都会陪我的。”
Stella这时从酒吧里冲出来,Q跟在后面。看到余鹿鸣,Stella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三步并两步挡到夏欣诣身前。
“哟,这么巧啊。”
余鹿鸣淡淡抬眼,没有接话。
网约车很快到了。余鹿鸣打开车门,准备把金发女生塞进去,对方却借着酒劲死死拉住她。
夏欣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累。
她不是输给了谁。
夜风吹在脸上,夏欣诣忽然平静下来。金发女生的撒娇也好,Stella的护短也好,余鹿鸣的欲言又止也好,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她站在玻璃这边,看见自己曾经一次次因为相同的场景酸涩、嫉妒、难堪,像在一场没有裁判的比赛里拼命证明自己。
可她不想再参加了。
她只是厌倦了再次被摆到那个位置上:等着别人比较,等着别人判断,等着余鹿鸣回头证明她值得。
“Stella。”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Q看了眼手机:“别叫车了。我朋友刚下班,顺路送你们,正好快到了。”
一辆黑色特斯拉缓缓停到路边。隔着车窗,只能看见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侧脸轮廓利落。
夏欣诣有些迟疑,但已经凌晨一点多。Stella显然通过刚才那场“手相诈骗”对Q产生了莫名信任,直接拉开车门:“走,回家。”
夏欣诣被推着坐进后排。车门关闭的瞬间,她抬头,看见余鹿鸣终于把那个女孩塞进出租车。
余鹿鸣像察觉到什么,猛地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夜色短暂相撞,相顾无言。
这一次,是夏欣诣先移开了眼。
黑色特斯拉的尾灯缓缓汇入深夜车流。
余鹿鸣站在原地许久,唇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夜风吹乱她额前的卷发。她从包里摸出一盒万宝路爆珠,熟练地捏碎烟嘴里的薄荷珠。
咔哒。
打火机亮起幽蓝火光,烟雾很快升腾。
她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顺着肺部扩散,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烦躁。
刚才夏欣诣逃开的样子,像极了毕业那年。
余鹿鸣吐出烟圈,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是那么讨厌我啊。”
另一边,黑色特斯拉平稳穿过深夜街道。
酒精后劲慢慢涌上来,夏欣诣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隐约听见Q在前排说话,Stella偶尔插上两句,城市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Q笑:“雨怜姐姐平时是不是不出门?”
Stella说:“何止不出门。她除了画画就是画画。标准超级社恐。”
前排传来一道很淡的女声:“嗯,那她今天真的是辛苦了。”
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却莫名有些熟悉。
只是夏欣诣太困了,来不及细想,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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