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夏欣诣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先看见Stella的十三条未读，又看见李经理的来电。那一瞬间，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李经理热情得像早已喝完三杯咖啡：“雨怜老师，您起床了吧？没打扰您吧？”
夏欣诣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被子，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没有，我已经醒了，在……构思新作品。”
李经理像完全没听出停顿与夏欣诣的尴尬：“我还以为您昨天太辛苦了，今天会睡懒觉。不好意思那么早打扰，主要是我太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您。昨天插画展结束后，我第一时间把现场情况汇报给社长和主编了。大家都对您的新睡莲系列评价很高。我们这边希望尽快推进《雨怜作品集》的出版计划，还有后续联合巡展。”
“这么快吗？”
“机会不等人啊。”李经理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现在已经五月份，暑期巡展时间很赶。像您这样年轻、有风格、又有粉丝基础的画师，市场非常缺。”
“可是我最近还有商业稿……”
“雨怜老师。”李经理打断她，语气放软，却没有退让，“我年纪比您大些，个人建议是，您一定慎重考虑。这种机会错过一次，再想遇到就很难了。”
电话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夏欣诣抱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她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不安。自由插画师听上去潇洒，其实每一笔自由都要自己买单。画画、报价、催款、对接工厂、处理侵权、经营账号，她像一个人背着整间小小的工作室往前走。
更现实的是，她没有社保意义上的安全感，也没有公司替她承担试错成本。她的每一笔收入都要先扣掉纸张、颜料、打样、物流和平台抽成，再扣掉无人知晓的焦虑。别人看见她在家画画，羡慕她不用打卡；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自由有时只是把办公室搬进身体里，让人连做梦都在回复甲方消息。
可她仍然舍不得回去。格子间里那些“再好看一点”“再高级一点”的要求，像一把把温柔的钝刀，慢慢削掉她对颜色和创意的直觉。辞职之后，她至少重新拥有了选择灰蓝还是群青的权利，也有了画湖又或是海的自由。
可一旦把自己交给更大的机构，她又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商品？
她踩着拖鞋去厨房拿椰子水，客卧门也开了。娜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脑袋：“欣诣姐，谁一大早给你打电话？”
“出版社。”夏欣诣说，“约我后天去K社谈作品集和巡展。”
娜娜瞬间清醒，尖叫声差点掀翻天花板：“雨怜老师要飞升了！”
夏欣诣被她逗笑，可笑完又开始发愁：“后天要去出版社见面，我是不是应该穿正式一点？”
娜娜的眼睛缓缓睁大，像看见一种罕见天象：“欣诣姐，你居然开始在意穿搭了？”
当天晚上，Stella被她从公司附近薅到商场。
南京西路的灯光，亮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魔都最多外企扎堆的地方洋气而又群星璀璨。Stella踩着红底高跟鞋，短发、红唇、黑色西装，气场强得像来收购整层商场。她一边回工作消息，一边冷笑：“夏欣诣，你最好是真的要买衣服。不然我今晚掐死你。”
夏欣诣默默递过去一杯静安寺快销最爱的Tea9三分糖乌龙奶茶。
Stella这才勉强消气：“我今天可是推了瑜伽课来陪你。说吧，怎么突然想不开打扮自己了？”
夏欣诣低头翻衣架，装作若无其事：“昨天画展上碰到唐泽了。她没认出我。”
Stella的高跟鞋差点打滑。
“谁？唐泽？”
夏欣诣耳根有点热：“嗯。”
Stella足足震惊三秒，眼睛立刻亮成瓜田：“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平时一身性冷淡风，跟进了尼姑庵修行一样。今天主动找我逛街，原来是白月光回来了。”
“她不是白月光。”夏欣诣低声反驳。
“那是什么？数学启蒙老师？青春期萨福？”Stella抱起手臂，“你们当年根本不像普通闺蜜。哪有闺蜜天天QQ语音打一两个小时？你俩就差把‘有问题’写脸上。”
夏欣诣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她当年拒绝我了。”
“她明确说了？”
“……”
Stella翻白眼：“说得好像你被拒爱后，替她服刑守身如玉到现在了一样！少装，我还不知道你那些事儿。”
夏欣诣被说得一噎。
Stella挑衣服的动作很快，像在处理一个预算被砍但必须按时交付的项目。她一边拿起白色西装裙，一边吐槽公司里那些理直气壮压缩女性预算的人：“他们总觉得女人的形象是免费的。要你体面懂进退，要你漂亮身材好，要你会应酬嘴巴甜，还要你别把这些算进成本。”
她把裙子塞给夏欣诣：“试这个。”
夏欣诣换完出来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白色收腰西装裙衬得她肩颈纤细，黑发柔软垂落，腰线被勾勒得极漂亮。她仍然不习惯这样被看见，下意识想拉裙摆。
“短什么短。”Stella直接按住她的手，“穿衣自由，OK？你不是为了让谁喜欢才打扮。你是去谈合作，当女王的，不是去接受审判。”
夏欣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黑框眼镜，没有宽松卫衣，没有可以躲进去的壳。
她忽然意识到，女性成长的某一部分，或许不是变得更漂亮，而是终于敢承认：自己也可以占据目光中心，而不必为此道歉。
镜子里的白色西装裙并没有让她变成另一个人，只是把她过去总想藏起来的部分照亮了。她仍然会紧张，会怀疑自己不够好，会在被人注视时想后退。可她也可以穿得漂亮，可以谈判，可以拒绝，可以把自己的作品放到会议桌上，而不是把自己放到任何人的审美秤上。
次日清晨，夏欣诣站在镜子前，差点没认出自己。
浅棕色美瞳，早起准备的微卷长发，合身得体的白色西装裙以及同色精致高跟鞋。她低头拿起银色手包时，掌心微微出汗。
她要去见K社。
也要去见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Stella说这些话时并不只是八卦。她们这一代女孩太熟悉那种暧昧的命名困境：只要两个女生过分亲密，就会被轻飘飘地归入闺蜜；只要其中一个人先承认爱，关系又会立刻变得危险。社会允许女孩手牵手上厕所，允许她们睡一张床，允许她们分享口红和秘密，却不允许她们认真地把这种依恋叫□□。
夏欣诣曾经也利用过这种模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等唐泽一起放学，可以把额头靠在唐泽肩上说自己困了，可以在所有人起哄时笑着说“我们关系好”。可她不能说，她想亲吻唐泽。不能说她每一次靠近都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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