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社总部位于魔都的徐汇滨江。
整栋写字楼都透着海派艺术气息,玻璃幕墙映着江面,像一件被反复擦亮的商品。夏欣诣走进接待大厅时,看见墙上陈列着出版展板、艺术装置和历年合作案例。每一张海报都在告诉来访者:创作者可以被装帧、被定价、被推广,也可以被摆上更大的货架。
她忽然想到很多前辈画师。有人早早签给机构,账号涨得很快,作品却越来越像同一个模板;有人被包装成“国风才女”,于是再也不能画城市雨夜和失眠,只能不停画团扇、仕女、花窗和被算法证明有效的东方意象。市场并不总是粗暴的,它有时很温柔,先夸你独特,再要求你稳定地复制这种独特。
夏欣诣不是不想被更多人看见。没有创作者真的完全不在乎被看见。她只是害怕,自己一旦被更大的系统接住,也会同时被那套系统改写。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她坐下时,裙摆贴着膝盖,她有写局促,下意识想拉又努力克制住。长桌中央摆着K社的新季度样刊,封面光洁,纸张高级,像所有被打磨过、包装过、等待进入市场的东西。
最后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修长的手,深红色美甲,乌木玫瑰香先于声音抵达。
【余鹿鸣 K社新媒体运营部副经理】
夏欣诣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雨怜老师,久仰。”余鹿鸣语气礼貌,仿佛她们从未在同一间出租屋里度过三年,仿佛她从未在某个雨夜说过分手。
夏欣诣接过名片:“余经理,您好。”
这句“您好”说出口,她才发现原来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可以演得这样熟练。
会议开始后,李经理先用二十分钟介绍K社的体量、渠道、资源和过去案例。夏欣诣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她能感受到那套庞大机器的吸引力,也能感受到它的胃口。
一旁职级明显高于李经理的主编终于不耐烦地打断:“老李,可以了,让鹿鸣说重点吧。”
余鹿鸣起身,投影屏重新亮起。
她把“雨怜”从大二至今发布过的作品全部整理出来,按时间线、色彩、主题、互动数据一一拆解。
“核心优势是高辨识度的新中式水系美学。”余鹿鸣站在投影前,语调冷静,“但问题也明显。账号运营过于封闭,露出不稳定,商业链条几乎没有展开。”
每一页PPT都做得漂亮而准确。
夏欣诣却有一种被剥开的感觉。那些她深夜画下的雨,失眠时画出的水,失恋后反复修改的睡莲,此刻都变成了数据、卖点和可开发方向。
女性创作者常常这样被看见。先被赞美“有灵气”,再被询问“能不能更商业”;先被称作“有故事”,再被拆解成适合短视频传播的标签。她们的伤口一旦被证明有市场,就会有人温柔地递来合同。
她坐在长桌这头,忽然有些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女人要留后手”。母亲说这句话时并不浪漫,甚至带着旧时代的疲惫。可此刻夏欣诣才懂,那不是算计,而是在一个默认女人可以被家庭、公司、爱情随时征用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一点撤退的路。
如果她把全部渠道都交出去,雨怜就不再只是她的笔名,而会变成某个项目组的资产、某份季度报表里的增长点。到那时,她再想画一场不合时宜的晴空又或是星夜,也许都要先问市场部:晴空与星夜到底有没有转化率。
“所以。”余鹿鸣停下翻页,以不容置疑地态度看向她,“我们希望获得‘雨怜’IP的独家全媒体渠道授权。”
会议室安静下来,包括本来有些心不在焉刚才还在回复手机消息的主编。
夏欣诣有些懵,李经理之前并没有提过这些,她抬起眼:“独家?”
“是。只有这样,K社才能整合出版、巡展、自媒体矩阵和联名周边资源。你不需要再一个人处理工厂、宣发、商务和版权。”
听起来很诱人,也很危险。
夏欣诣直接把桌上厚厚的合同草案翻到授权范围那一页,指尖停在“全媒体、全渠道、排他性开发”几个字上。
“我不同意。”脱口而出。
李经理的笑僵在脸上。
余鹿鸣却没有意外,只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画师,不是被孵化的商品。”夏欣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可以授权作品集和巡展,但不接受全渠道绑定。我的账号、笔名和后续创作方向,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余鹿鸣看了她很久,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几乎称得上怀念的东西。“现在可比大学时难说服多了。”她暗想。
大学时她确实太容易被说服。余鹿鸣说搬出去住,她就把衣服塞进行李箱;余鹿鸣说毕业后也许去英国看看,她就偷偷查了很多异国恋攻略;余鹿鸣说分手,她甚至第一反应不是质问,而是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曾经把爱理解成配合,把温柔理解成退让,把被选择理解成一种荣幸。
现在夏欣诣终于不想再跟随别人随波逐流,她有自己的想法。
夏欣诣合上合同,明确表明态度。眼见僵持,李经理跳出来打了几句圆场,场面还不至于过不去。
会议结束,显然K社的几人都没想到夏欣诣会拒绝,满脸惊讶。夏欣诣借口去洗手间透气。
冰凉水流冲过手背,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西装裙、浅棕色眼睛、精致到陌生的脸。她明明已经不是那个穿宽松卫衣、戴黑框眼镜、等着学姐替她挡风的小女孩,可余鹿鸣一出现,旧日的身体记忆还是会先于理智复苏。
高跟鞋声在身后响起,乌木玫瑰香靠近。
镜子里,余鹿鸣站到她身后。
“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余鹿鸣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雨怜不该被困住。”
夏欣诣关掉水龙头:“所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意思?”
“强势,自作主张。永远觉得自己知道什么对别人最好。”
空气安静几秒。
余鹿鸣低低笑了:“你现在讲话,真的比大学时凶多了。”
夏欣诣转身要走,余鹿鸣却伸手,替她拨正耳边乱掉的头发。动作熟练得像从前无数次做过。
“不过。”余鹿鸣低头看她,眼神柔软了一瞬,“今天很好看。”
夏欣诣整个人僵住。
大学出租屋,凌晨的泡面,冬天挤在一张床上取暖,余鹿鸣从背后抱着她,低头替她吹头发。那些真实存在过三年的亲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
余鹿鸣一怔,又换出了那副职业假笑,“你还用原来的手机号吗?晚点我加你微信。”
“以后工作上的事情,直接邮件联系吧。”她说,“就没必要加微信了。”
电梯门合上时,夏欣诣看见镜面里的自己。
她原本以为,那个让她饱尝三年幸福、又把她一个人丢在原地的女人,会永远消失在她人生里。
可命运偏偏把余鹿鸣推回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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