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欣诣从K社大楼出来时，天已经放晴。
雨后的徐汇滨江泛着潮湿的热意，玻璃幕墙映着阳光，晃得人有些发晕。她刚走到路边，Stella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会议结束了吗？顺利吗？”
夏欣诣沉默两秒：“一言难尽。”
“那正好。”Stella立刻说，“中午一起吃饭。我发定位给你。”
餐厅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夏欣诣坐下后，终于松懈下来，才发现高跟鞋磨得脚后跟发疼。她刚回复完娜娜和工厂负责人的消息，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Stella风风火火地坐下，把包往沙发上一丢：“财务部那群人又砍我们预算。要我们做市场，要我们懂审美，还要我们扛KPI，最后又觉得我们marketing干的活不值钱。我真的服了，她们自己买包都只要买大牌，不是知道一分价钱一分货嘛？怎么我们做推广的时候就要抠抠索索了，只看狗屁ROI了。”
夏欣诣给她倒了杯冰水：“先喝水。”
Stella喝了一口，终于想起正事：“说吧，K社怎么了？”
“他们想拿全渠道独家授权。”
Stella翻了翻夏欣诣手机里的合同截图，职业病立刻发作：“你看这几行，授权范围写得特别宽，收益分成却没写清楚后续衍生。还有这个优先合作权，如果解释得激进一点，你以后想跟别的平台做联名，都可能要先问他们。”
夏欣诣听得头皮发麻。她不是没有看过合同，可大多数时候，她看的是价格、交付时间和修改次数。至于那些绕来绕去的授权条款，她总觉得离自己很远。直到K社把一份漂亮方案摆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创作并不会因为足够有创造力和真诚就自动受到保护。
Stella的动作瞬间停住：“那不行。绝对不行。”
“我拒绝了。”
“很好。”Stella放下杯子，“这种合作，肯定是谁拿得越多谁占便宜。你可以给作品集、巡展、部分周边，但账号和笔名不能交出去。你不是他们流水线上的新人偶像画家。鬼知道这些资本会不会为了卖作品，后面让你和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联动。”
夏欣诣轻轻点头。
她顿了顿，还是说：“我今天碰到余鹿鸣了。”
Stella：“？”
下一秒，她声音大到隔壁桌都回头：“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犯太岁？昨天唐泽，今天余鹿鸣。你是什么前任收集器吗？”
“唐泽不是前任。”夏欣诣小声纠正。
“行，白月光。”Stella冷笑，“那更要命。”
提起余鹿鸣，夏欣诣神色低落了些：“我之前就听其他学姐说余鹿鸣回国了，现在在K社新媒体运营部。没想到真的碰上了，而且后续项目大概率都由她负责。”
“她还真有脸。”Stella语气冷下来，“当初一声不吭去英国，把你一个人丢下，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回来谈合作？”
夏欣诣低头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很轻：“她今天把我从大二开始发在‘雨怜’账号上的作品，全都整理出来做分析。连每个阶段风格变化都研究了。我感觉像被人当众扒光了一样。”
Stella看着她，终于没开玩笑。
“欣诣，你要小心。”她说，“有些人很会爱你，也很会使用你。尤其当她刚好掌握资源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很重，夏欣诣却没有反驳。余鹿鸣曾经当然爱过她。爱到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冬天手脚冰凉准备暖手宝，记得她赶稿时会忘记吃饭时准备外卖。可也正因为那份爱太细致，后来离开时才像一间突然断电的房子，所有被照亮过的地方都变得更黑。
她害怕的不是余鹿鸣不爱她，而是余鹿鸣仍然用当年的方式：替她安排，替她判断，替她选择一个看似更好的未来，然后要求她完全遵从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夏欣诣手机震了一下。
是Q。
【雨怜老师，我朋友特别喜欢您的作品。to签也很喜欢。】
【今晚我会和一些品牌方、市场运营的朋友出来玩。】
【您如果感兴趣，可以一起来。说不定会有合作机会哦。】
夏欣诣原本想礼貌拒绝。她对这种社交场合向来不擅长，更何况今天已经连续经历唐泽、余鹿鸣、K社会议，作为低能量人，她的精神电量几乎见底。
Stella却已经敏锐捕捉到重点：“谁？谁给你发消息？”
她拿过手机，看见Q头像的瞬间，眼睛亮了。
“阳光小金毛。”她评价精准，“极品，真有那么帅？现在男的p图也很厉害的。”
夏欣诣无奈：“本人确实长这样。他在画展买画加的微信，我看他朋友圈好像是兼职模特。”
“晚上去。”
“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Stella理直气壮，“你又不是去相亲。模特攒局最容易认识品牌方和运营资源。你现在是自由插画师，总不能天天闷在家里长蘑菇吧？而且我陪你去，安全一点。”
夏欣诣犹豫很久，最后还是给Q回复：【好的。不过我可以带个朋友一起吗？】
对面几乎秒回。
【没问题。】
【人多热闹。】
后面还跟了个阳光灿烂的小狗表情包。
Stella看完，点头：“像只会拆家的大型金毛。”
午饭后，Stella赶回公司继续厮杀。夏欣诣不太想回家，随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她戴上耳机，拿出平板和电容笔。只要开始画画，她就会慢慢沉进自己的世界里，像沉入深海。
笔触摩擦屏幕的沙沙声，光影、颜色、构图，时间在这种状态里失去边界。
等她再次回神，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起头。
咖啡店柜台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蓝色西装，肩线挺拔，女人安静等咖啡，侧脸被午后光线映得有些模糊。
夏欣诣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像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视线隔着半间咖啡馆短暂撞上。
只有几秒。
对方平静移开视线，接过咖啡，推门离开。
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夏欣诣怔坐原地，半晌才后知后觉低下头。
不是唐泽。
这种误认让她疲惫。唐泽像一枚被雨水冲刷过的旧硬币，明明已经不在掌心，却总在某个相似的侧影里硌她一下。夏欣诣知道这很愚蠢，她不该把每一个穿西装的冷淡女人都看成唐泽，也不该把自己未完成的青春寄放在陌生人身上。
可人的记忆并不讲道理。它只会在你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时，忽然递来一把十八岁的钥匙，让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打开哪扇门。
那个人没有那双太过深邃的凤眼，眼角也没有那颗痣。
她看着已经熄灭的平板屏幕，自嘲地笑了笑。最近总想起她，连看错人的频率都变高了。
手机提醒响起，Q发来定位。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该去赴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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