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选的餐厅在静安寺附近，是一家最近很火的东南亚融合餐厅。
法式拱窗、藤编吊灯、墨绿色瓷砖，空气里浮着香茅与椰奶混合的气味，像上世纪南洋电影里潮湿的殖民地黄昏。
夏欣诣和Stella进门时，Q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亚麻衬衫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腕骨上戴着银饰，金发在暖黄灯光下像被晒过的麦浪。
旁边还有个男生举着相机，正蹲着给他拍照。
Q一抬头就笑起来：“来了？不好意思，让朋友帮我拍点宣传物料。”
放下相机的男生叫阿橙，是化妆品公司的市场部经理，声音奶呼呼的，举手投足比很多女孩还精致和嗲气。Stella和夏欣诣对视一眼，瞬间放松。
饭局比夏欣诣想象中轻松。Q太会接梗，阿橙又很会捧场，Stella很快进入社交状态。只有夏欣诣偶尔低头喝水，像一朵被误放进热带温室的睡莲。
她并不是讨厌热闹。只是很多热闹都要求人迅速表演一种外向，仿佛沉默就是扫兴，安静就是不合群。夏欣诣从小就学不会这种表演。她更习惯观察别人的手势、衣角和说话时的停顿，把那些微小的东西记下来，回家画进水面和阴影里。
Stella常说她不是社恐，是能量条太短。可夏欣诣知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太容易感知别人的目光。善意的、审视的、好奇的、带着**的，每一种目光落在身上，都像不同温度的雨。
Q说起自己做模特的经历，语气夸张：“当然是因为帅啊。”
Stella被逗笑：“你从小就这么自恋？”
“不是自恋，是客观事实。”Q一本正经，“我小时候借住在我姐家。情人节，我抽屉里全是玫瑰、情书和巧克力。我只能骗我姑姑姑父，说大家都有。”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特别欠：“结果我姐一封都没收到。”
全桌笑疯。
Stella问：“你姐不好看吗？”
Q摇手指：“不不不，她挺好看的。就是一副扑克脸，皮笑肉不笑，不像我这种阳光开朗大男孩讨人喜欢。”
Stella转头看夏欣诣：“那不一定。我们雨怜就喜欢扑克脸。”
夏欣诣被水呛了一下：“你别乱说。”
Q眼睛一亮，立刻板起脸：“那为了让雨怜姐姐喜欢我，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冷酷男人。”
冷酷不到三秒，他自己先破功。
这一顿饭，大部分时间都在笑。临近结束时，Q撑着下巴问：“等下要不要续摊？我模特圈还有些朋友在附近。帅哥美女很多。”
夏欣诣已经电量告急。
Stella却勾住她肩膀，低声说：“拜托，你跟那个控制狂分手那么多年了。出来看看世界怎么了？而且认识资源也不亏。”
于是，夏欣诣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拽上车。
淮海路的club像另一个异世界。鼓点从地下传来，灯光迷离，酒精和香水味在空气里翻涌。夏欣诣刚进去就后悔。她大学毕业后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上次来，还是陪余鹿鸣过生日。
Q显然是熟客。营销小妹笑着迎上来，一路把他们带到卡座。
没过多久，Q低头回完消息，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美女朋友也来了。她现在在VIP区陪朋友，一会儿下来打招呼。今晚的酒她请。”
Stella挑眉：“什么级别的大美女？”
Q笑：“温柔知性大美女。我刚入行时她特别照顾我。你们女生要小心哦，她非常好女色。”
“路姐”这个称呼被他说得轻快，像夜场里一个人人都熟悉的传说。夏欣诣却在那两个字里听见另一段人生。她曾经也叫过余鹿鸣“学姐”，后来叫她“鹿鸣”，再后来在最亲密的时候，只含糊地叫一个“鹿”字。称呼的变化像年轮，记录着两个人如何靠近，又如何被时间推开。
夏欣诣本来只是随意听着，直到一阵熟悉的乌木玫瑰香从身后漫过来。
浓郁、潮湿、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感，像午夜盛开的黑色花朵。
她抬头。
余鹿鸣从二楼走下来。
黑色吊带裙，长卷发，红唇。她在人群里走得很慢，却像所有灯光都自觉让路。白天在会议室里冷静拆解她账号价值的人，到了夜里，又成了模特圈人人喊一声“鹿姐”的漂亮女人。
Q开心地介绍：“这位是鹿姐。我入行后特别照顾我的超级无敌大美女姐姐。姐，这位是雨怜老师，超厉害的插画师。你不是特别喜欢她的作品吗？”
余鹿鸣微微弯眼，端起一杯酒递过来。
“你好，雨怜。”她声音温柔得近乎暧昧，“我叫鹿鹿，是个模特。很高兴认识你。”
夏欣诣几乎要笑出声。
上午才在会议室谈全渠道授权，假装初次相识给她施加压力，晚上又在夜店装初见。这个人总能把世界切成很多面，每一面都游刃有余，每一面都不肯给她一句真话。
这一点曾经让夏欣诣着迷。余鹿鸣在老师面前礼貌，在摄影社里耀眼，在出租屋里懒散，在床上又会露出很少有人见过的脆弱。她像一只擅长换羽的鸟，飞进什么天空，就长出什么颜色的翅膀。
可多年后再看，夏欣诣只觉得危险。一个人如果太懂得切换身份，就也太懂得让别人怀疑：哪一面才是真的？或者，每一面都是真的，只是没有一面肯完整地展示过。
她接过酒，没有喝。
“你好，鹿鹿。”她说。
Stella在旁边翻了个巨大白眼。
余鹿鸣像没看见，又转向Stella：“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听Q说你是做市场营销的，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说话时，她故意往夏欣诣的方向靠近一点，乌木玫瑰香几乎将人包裹。
夏欣诣侧头，压低声音：“快带我跑。”
Stella秒懂，立刻站起来：“走走走，舞池现在人最多，去跳舞。”
夏欣诣几乎是逃一样钻进舞池。
她不敢回头。
可她知道，余鹿鸣的目光一直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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