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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载着孟琬的马车一路疾行,日落时分方到大公子一行人落脚的官驿。进门之后孟甲和驿丞耳语了几句,便将带她带到了驿站后边客舍之中。

城郊的驿站平日未曾接待过这么多人,现下住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些随行人员宿在驿站之外的牛车上。为孟琬单独留出的那间客舍虽然简陋狭小,却打扫得十分干净,衣物被褥一应俱全。

孟甲见一切安顿好了便躬身告退,未等孟琬开口询问大公子的所在,他便消失在了门外。孟琬放下手中的小包袱,蹑步挪到门边,悄无声息推开一道细缝朝外看去。

只见院中文书怀抱堆叠如山的简册案卷往来奔走,边走还边压低了声音探讨;所有驿舍都灯火通明,依稀可闻筹谋争执之声,烛影憧憧间虽是一派紧张气息,却丝毫不见杂乱。可见虽然形势紧迫,但是统筹之人却是治下有方。

想来大公子必是公务繁忙,自己且安分些为好。孟琬想到此处便退回里间,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猛喝。从晌午到现在她什么都不曾吃过。所有人都在忙,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到有个小娘子要被饿死了~~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来人一身男子装束,可眉眼清丽,一眼便能辨出是女子。她手中端着捧盒背脊挺得笔直,正是墨兰。

孟琬有些无语,大公子出门赈灾不仅准备带上自己同行,身边竟然还有个美貌侍女。难不成他当是冬日出游?这贵公子的世家排场果然到哪里都是一样……

“琬娘子安。奴婢备了些膳食,您不妨先用些。”说话间墨兰便手脚麻利地摆好了饭食:一碗精致小巧的粟米饭,几片切的剔透的鹿肉和少许腌菘,一碗鲜热的羊杂羹,甚至还有几块蒸麦糕。孟琬饿了这许久,哪怕只是麦饼和胡汤她都吃得,当下便食指大动。

等喝了几口热汤,孟琬方觉一路上积攒的寒气消散了些,便开口问道:“大公子在何处?”

墨兰语气颇为冷淡:“这几日公子事忙,不一定有空见娘子,公子交代奴婢好好照料娘子。”说完她看了一眼榻上放着的衣衫,“奴婢做主为娘子准备了一些换洗衣物,娘子用完晚膳还请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们要继续赶路。”

孟琬回头看了眼那几件颜色鲜艳风格张扬的冬装,心中冷笑,下马威在这边等着呢。但是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用那些,你帮我准备些男子衣物,”孟琬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墨兰,“和你这般装束便好。”

也不管墨兰到底何等欲言又止的脸色,孟琬却是自顾自用她的晚膳。用罢便坐到一边翘着脚看墨兰收拾碗匕:“接下去行程如何,大哥哥可曾说起?”那大哥哥三个字咬的娇气无比,墨兰心底暗自烦闷,实在不解公子为何偏要带上这一无是处的女郎。

现下还要自己事事小心伺候,心中不免更添了许多嫌厌:“公子的安排本非我等奴婢可以随意探查。不过明日应该会到宁郡。”

宁郡?这地方她知道啊!孟琬来了精神:“停留几日?你可知道宁郡狂生裴思齐?听说此人貌若潘安生性放达,抚的一手天下无双的好琴。还有那杏花渡,难得一见的三公子四美人……”

墨兰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她们公子此次是北上赈灾,不是结交名士游山玩水!当下便压着心底鄙视,语气冷硬地回道:“奴婢不知,奴婢先告退。”说罢也不愿再多与她搭一言半句。

孟琬看着墨兰快步离开无所谓地一笑,心道看我气不死你。毕竟与粗鄙刻薄的嫡母、深沉阴险的嫡姐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孟琬可以说是深谙这迂回反击之道。明知恶意不能改变,那便不要心存幻想。要么示弱、要么痛击,但绝对不可坐以待毙。

在世人看来心性卑弱又善攀附,厚颜逢迎至于癫狂的孟琬,何尝不是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

次日孟珩等人轻车简行,按计划在日落前便需要到达宁郡,而粮草辎重尾随其后。出城的人马在此处驿站分成几队,按次行进。

一路上孟琬依旧没有见到大公子。整支先遣车队就她和墨兰两个女的,因此孟琬不得不和墨兰同坐一车。已经梳起了男子发髻的她不同于前一日的提心吊胆,现下心情却是极好。从坐上大公子的马车,随行一同前往宁郡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她脱离了原书的剧情。自此之后一切都可改写!

吃饱喝足,离那该死的娘娘庙越来越远,之前被丢掉的雄心壮志又捡了回来,这小娘子此刻觉得事事如意,连带墨兰都顺眼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跟着大哥哥的?”孟琬托着腮一脸八卦。

墨兰本不想搭理她,却碍着公子对孟琬的看重,想到此女又惯会告状诉苦,便不情不愿地回答:“奴婢自小便跟着公子,已近十年。”

“十年!那你现今几岁了?家中可还有亲人?大哥哥平日好相处吗?除了你还有多少奴婢侍卫……”

孟琬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管墨兰回答或是沉默,且当自娱自乐。一日下来倒也知道了不少大公子府中之事。至于墨兰闭嘴不答的那些,她以后自有可问的人,哼。

等到了宁郡客馆安顿好,已经是正月十八。建元十四年的正月十八是孟琬十五岁的生辰。她身在异乡,身旁无一熟识之人;无人为她准备及笄之礼,亦无人祝她生辰快乐……饶是再不拘俗礼,孟琬也有些伤感。

大公子镇日忙于公事,连面都不曾见过;墨兰本就不待见自己,无事不会出现;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她甚为想念自己的忍冬……独坐房中一直到了晚上,孟琬走出房门,只见客馆的后院四下无人,天穹空荡不见月影。

孟琬披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一支中间以窄细金箍镶连的海棠碧玉簪。她伸手轻轻抚过簪子曾经断裂的地方,金箍在灯笼下漾开一层温润细碎的光。这是小娘留给她唯一的一件首饰。

昏黄的灯下夜色黯淡。以这天地为尊长,长风为宾客,今日便用此簪挽发,就当小娘为自己加笄了,孟琬心中暗想。

她叹了口气轻声吟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声音在夜色中冷幽幽飘散开,清美而又落寞。小娘子素手挽发,正欲插簪。不料一双温暖的大手突然握住那断簪,孟珩竟不知何时站了在她的身后。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孟珩接着说道,声音似玉石沉于静水,而后竟然亲手执起碧玉簪为她挽发。男人高大的身影如同夜幕一般笼罩着她,将周遭寒风尽数隔绝在外。此时此刻孟琬的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暖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孟珩从自己发髻上拔下白玉笄,配着加簪祝词继续念道“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随着白玉笄簪上发髻,简单的加簪仪式便算完成了。

“可曾有字?”孟珩团住少女冰冷的手,轻声问道。孟琬摇了摇头,小娘子脆弱却又故作坚强的表情如此生动。也是夜色惑人,更怪这女郎过于乖顺柔弱,一向自恃心性坚毅的孟珩,此时亦有些不可言说的柔肠。

“稚者,纯粹本心;昭者,於昭于天。字曰稚昭,”孟珩问,“如何?”少女扬眉轻笑,“诺。”

听她的声音带上了鼻音,孟珩皱眉:“冷吗?”孟琬摇摇头,刚想说不冷。孟珩却是用自己的大氅围住了她。属于男子身上的气息沉沉地漫入鼻息,那香气太过浓烈,让人的思绪都慢了半拍,这姿势,似乎过于亲昵了。

客舍的厢房中,孟琬给孟珩倒了一杯热茶。少女的鼻尖红红的,眼神像小鹿般明亮温润,孟珩不禁莞尔:“这两日委屈你了……今日是你生辰,为何不遣人来找我?”

你是我想找便能找得到的嘛?孟琬心中腹诽,但是面上却是一片乖顺:“大哥哥事忙,细碎琐事怎敢贸然相扰?”

“过来。”孟珩放下茶杯,朝孟琬伸出手去,“阿稚。我这般唤你可好?”

许是夜色太美让人恍惚,许是香气馥郁令人沉醉,许是这是她期待却又不敢奢望的生辰,许是孟珩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暖,许是这声“阿稚”让她想起了小娘……孟琬如同被蛊惑般朝他走去,把手递给他。

孟珩稍许用力便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娇小的女郎瞬间跌坐到了他腿上。两人贴的如此之近,孟琬差点惊起。

“知道我为何要带上你吗?”男子贴着她的耳低语,双臂紧紧箍住身前几欲逃走的小娘子,“阿稚。”

从来没有和男子如此靠近的孟琬,又气又羞连脸都红了,“不……不知……”孟珩自幼习武,身长八尺绝非一般清瘦羸弱的世家子弟,孟琬再是挣脱不得,只得作罢。

“你乖一点我便遂你心愿。你不听话,我亦可将你送回去,听说你父亲想让你在姑子庙呆上几年……”明明是最俊美的公子用最温柔的语气,却说着这般胁迫威慑令人胆寒的话。

孟琬不作声,自己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又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欲拒还迎呢?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过两天我会让你去找一个人,帮我做一件事。等事情办好了你便可以回新都去,你父亲母亲自然不会再为难你。可好?”

烛火印在在孟琬的眼中,分不清是她眼中的光还是荧烛之辉在跳动,只听她道:“好。只要是大哥哥想让阿稚做的,阿稚都会去。”半晌又像对自己说的一般,坚定了语气,“绝无背弃。”

“乖孩子。”孟珩甚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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