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公子已遭不测,曹金山顿时怒不可遏:“何人胆敢散布谣言?!”
“外边的人都在传,”送信之人被曹金山的大嗓门吓得抖了一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只是一时间便沸沸扬扬,瞧这般声势,分明是有人蓄意造势……”
众人意识到大事不妙。一旦赈灾主官身亡,势必群龙无首军心动摇。一环扣一环,趁着事实未清便用谣言坐实公子身亡的消息,不管后续公子能否顺利脱险,都挡不住协赈王恒上位之势。此一石二鸟之计险恶至此。
“朝廷要是得到公子死讯,必然会以随行护卫不力将我们全部问罪,此时应该避其锋芒保留实力。”郑士祺此时也顾不上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心中顿时转过无数念头。但是无论怎么行事,找不到公子便处处都是死局。
“还没有确定大公子的安危,你们便要弃走吗?”孟琬有些不敢置信。她现在非常害怕整个剧情会逐渐崩塌。一直以来她只想改变自己这个配角的命运,从来不敢想象一旦主角身死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和曹督护会继续寻找大公子,琬娘子你随子瑜、秦公先行渡江回宁郡。”郑士祺大概觉得老弱病残不足以成事,一力要求先撤走大半人马以留存实力。
“主上蒙尘,岂可逃走?”桓子瑜倒是一脸恳切激愤,“更何况只要公子没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虽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公子,但是后方还需有人接应。此时若能从宁郡再调些人马来,于我们则更为有利……”曹金山知道赈灾事急,他们作为随军不能因为主官失踪在安县停留太久。如果要继续派人救寻公子,孟氏势必要增派人手。
最终众人拍板将孟琬和秦太之送往宁郡以求增援,剩下的人便留在安县继续寻找公子。但是孟琬并不准备听从这些人的安排,她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走还是不走?答案是她并不想回宁郡。
刚刚从对岸逃来,要知道她可是除了孟珩之外唯一一个看过地图的人。从裴思齐和孟珩的言行推测,这地图应该关系着一个不外传的秘宝。事关重大,保不齐早有人等在宁郡好抓她拷问。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能回宁郡,更不能回新都,如果她是一个赌徒,这一次便是孤注一掷的生死局!她只能找到孟珩,留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但留在安县军营,似乎这些幕僚谋士都嫌她是个女子碍手碍脚,或许他们更多的是看轻与不在意:区区一个旁支庶女,于他们无碍亦无益……
说到底,孟琬其实谁都不敢信。她太知道乱世之中如果不是身份贵重或是依附手握权柄的男人,一个远离家族庇佑的女子根本无法独自存活下去。
一意孤行留在此处便恰似这笼中之鸟,万一军中还有大公子的敌人,她岂不是坐以待毙?更可怕的是,如果大公子真的死了……
于是趁着他们商议不定之时,孟琬偷偷摸出门去,撒腿跑了。
正因为此时群龙无首稍显混乱,孟琬一路避出也无人发现。但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安县,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思虑再三,最后她决定先去事发之地荀府看看。事已至此,一腔希冀皆只在孟珩一人身上。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琬知道自己长得好,哪怕做了男子装扮走在路上也是打眼,这般前往怕是走不了多远便会出事。
好在阿荣有奇药!孟琬小心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化水给自己抹了些黑玉膏。果见手脸的皮肤慢慢变黄变暗,用水也难以擦洗干净。一头乌黑的头发也用随手从乡民晾晒的竿子上顺来旧布裹了起来。如此装扮一番,看上去倒像个瘦弱黑黄的少年。她在路上买了些吃食,略微垫了垫肚子便将剩下的几块麦饼塞在包中,快步朝荀府而去。
荀府倒是好找,看那半空中尚有黑烟腾冒之处便是。
一路上,救火泼下的积水在青石板路上混着黑灰粉尘,变成一片污黑的泥泞,脚踩上去黏黏糊糊甚是脏乱;空气里层层叠叠裹着刺鼻浊气,哪怕孟琬扯了半块头巾蒙住自己的口鼻,却也被熏得涕泪直流。
放眼望去只剩满目残垣,整条街几乎都被烧成了空架。路边有些个观望之人在那边窃窃私语,冬天雪日这般大火甚是少见,必然是有人故意纵火云云。边上有年纪稍长的人立马斥责,不要命了,没听说里头还死了一个大官,你这般胡言小心被人抓去当乱贼同党。剩下的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孟琬远远找了个墙角蹲着,此处灭余火的、看热闹的、搜寻物件的、找人的甚多,她混在其中倒也并不打眼。
孟琬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什么。如果大公子未死,这里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说不得有些线索;如果他真的死了,这些搜寻之人必然会最早发现尸体。大概也只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已。
直到天色渐暗人群渐渐散去,大街上空旷了起来,此时显得街角的一辆马车分外奇怪。孟琬也不知道那车是什么时候来的,似乎她坐了这半日,这车也远远停了半日。中途未见有人上下,确实有些古怪。
又过了一会儿,连衙役兵士也因为天黑散去了,那马车却突然动了起来。反正无处可去,孟琬便决定跟着去看看。
她远远缀在后面,天色昏暗马车上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眼见这车几个弯转,却是进了县令府衙。孟琬疑窦丛生,如果县令想要知道荀府和大公子的情况,为何不光明正大前往查看,反而要这般遮遮掩掩?
县衙大门是进不去的,但前日她住在客院,却也不知道两者否相通。于是孟琬第一次不顾身份仪态,爬了县衙客院的狗洞。
此时的孟琬又饿又累,看到这客院还和她离开时一般模样,几乎忍不住想要进房去好好睡一觉。正在她迟疑该往何处去的时候,却见一个小丫头出来起夜。真正走运,还是个熟人!
孟琬蹲在墙角阴影之中,压着声音叫道:“小荷,小荷!”
胆小的侍女差点尖叫起来,又听那人嘘了一声: “别怕,是我!”
“琬,琬娘子?”见人朝自己招了招手,小荷大了胆子走过去:“您为何在此处?昨日您不是离开了吗?”
“说来话长,你可知从这里能去到主院吗?”天色太暗,小荷倒是没有发现孟琬的脸比白日黑了许多,她只是奇怪娘子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走正门,此刻又躲在这里问主院做什么。
“娘子可是找人?但是那日来县衙的大人们听说都已经离开了。”小荷心中对这个脾气温和的新都娘子颇有好感,至少她不像云娘子那般动不动就打杀人,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那边倒是有个角门,可以去往主院。”
孟琬点点头:“谢谢你,小荷,我有事情要去确认一下,不方便让人知道。”她刚走出几步,又回头轻轻告诫,“万不可和人说今晚见过我,好吗?”
出了角门是一个树木繁茂的小园子。
孟琬七弯八拐过了假山树丛,却见一片连廊华灯璀璨,似有人声。她不敢冒然近前怕被人发现,于是矮着身子从廊后那半人高的花丛中慢慢穿行,挪到了窗下。
那窗并未关实,孟琬微微抬头往里瞧去。这一看,差点没让她自戳双目。
只见两男一女正在屋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孟琬捂住自己的嘴面红耳赤地蹲下身去。饶是她平日自诩疏放,却也没有亲眼见过如此孟浪景象。孟琬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决定还是原路回去。
正在此时却听见那女子娇声骂道:“姓孟的果真太不识相!明日他再不从我定要他好看……还是你们听话……”孟琬心下咯噔一声,姓孟的?
一个阴柔的男声回道:“云娘这种时候还在想那大公子,让我俩情何以堪啊。”另一人也附和,“就是,依我之见不如直接将他杀了换赏……他再好有我们兄弟二人好嘛?”
“你懂个屁,”那女子言语粗俗但似乎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那可是新都第一贵公子,神仙般的人物,你们如何能与他比!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从荀况那老贼手中将他弄出来,为的不就是尝尝他的滋味么……”
呃,孟琬这下真的听清楚了,果然是孟珩落入了这娘子手中了。
那个说要杀了孟珩的男人继续说:“云娘,如果被老爷发现了,咱们可不好交代啊……”女子娇喘了几声,半晌抖着声音问:“莲生,你今日去荀府……那边有何异常?”
阴柔的男声回道:“今日来了好几波官军在焦灰之中翻找,皆无功而返。老爷那边的衙役也一直在附近巡查……”
“呵呵,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那个地道已经被我毁了,”女子嚣张娇笑,“荀狗这次也死的不能再死了,和我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娘子好手段……”两个男人齐齐附和。虽说带着不可言说的声响,话音难以辨清,但是孟琬倒是听出了头绪。必是荀况设计要杀大公子,而这妇人大概与荀况有仇半道插了一脚,不仅把大公子带出了荀府,还将计就计让荀况死在了火场之中。
如此,好消息便是大公子应该还活着。坏消息便是这娘子分明不怀好意,大公子近况堪忧。
救还是不救?当然要救。正在孟琬犹豫要找谁去搬救兵之时,那莲生又说话了:“云娘,大公子身边之人都不好相与,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另一个男子却是不屑:“就你胆小,如果不是大公子身边有人暗传消息,荀况和我们岂能抓住孟珩?如今人都在我们手中了,还怕个甚!”
孟琬瞳孔巨震,大公子身边竟然有背主之人吗?是谁?
但不管是谁,这样看来就不能回去搬救兵了……
只她一人,那救还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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