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集训营在一月中旬准时开营。
地点在学校的排练厅,就是叶浣每天泡着的那个地方。只不过这次排练厅的格局变了——舞台前方挂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上海大学表演系寒假集训营”几个大字,台下摆了两排椅子,前排是外请老师的座位,后排是助教和旁听生的位置。
叶浣到得很早。七点四十,离八点半的开营仪式还有将近五十分钟。排练厅里只有她一个人,连灯都没有全开,只有舞台上方那排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她走到角落的老位置,放下书包,拿出保温杯摆在桌上。今天保温杯里装的是红枣枸杞茶——苏念临走前塞给她的,说“冬天喝这个好,你一个人在学校别感冒了”。
叶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微甜,红枣的香气混着枸杞的一点涩,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拿出台词本,翻到集训营的教材——开营前一周,姜愉在集训营的微信群里发了电子版,一共四个剧本片段,每人要准备其中两个,集训期间分组排练,最后一天汇报演出。
叶浣选了第二个和第四个。第二个是古装戏,角色是一个被迫和亲的公主,台词不多,但情感层次很复杂;第四个是现代戏,一个在城市打拼的农村女孩,打电话回家报喜不报忧,挂了电话一个人哭了很久。
她选这两个,是因为它们都和她自己有一点像。
不是经历像,是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像。公主不想和亲但不能拒绝,农村女孩想回家但不能回,因为回去了就对不起那些付出。叶浣太懂这种感觉了——不想回家,但不能不回;想靠近姜愉,但不敢靠近。
她翻开第二个剧本,小声念着台词,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轻轻回荡。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享了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如今要我去还这笔债,我没有怨言。”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这句台词的重音应该落在哪里?“没有怨言”是真心话还是自我安慰?叶浣琢磨了几秒,试着换了一种语气,把“没有怨言”说得更轻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叶浣抬头,看到姜愉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的皮肤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叶浣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赶紧移开。
“学姐早。”她站起来,习惯性地站直了身体。
“早。”姜愉看了她一眼,“来这么早?”
“想先练一会儿。”
姜愉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评委席的位置,放下包,拿出电脑和资料,开始做开营前的准备工作。
叶浣重新坐下,拿起台词本,但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姜愉就坐在几米外的地方,她的大衣挂在椅背上,黑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低头看资料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下来,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叶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台词本上。
不能看她。
看她就没法专心。
专心不了就练不好。
练不好就会被她看到。
被看到就会更紧张。
越想越乱。叶浣索性合上台词本,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试图用红枣枸杞茶的甜味把自己拉回现实。
八点过后,参加集训营的人陆续到了。
大一的除了叶浣,还有四个——两个女生,两个男生。叶浣跟他们不太熟,之前排练的时候分在不同的小组,只是见面点头的交情。
两个女生一个叫陆瑶,一个叫沈栀。陆瑶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排练厅都能听到。沈栀和她相反,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叶浣听苏念说过,沈栀在高中是话剧社的台柱子,拿过市级比赛的奖。
两个男生一个叫方旭,一个叫刘一航。方旭长相周正,浓眉大眼,说话有点东北口音,一张嘴就让人想笑。刘一航是四个人里最安静的,跟叶浣差不多,来了就在角落里坐着,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
大二大三的来了七八个人,周也、许晚晴、宋词都在。宋词看到叶浣,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咱俩又一起了,这次你不是备选了。”
叶浣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许晚晴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叶浣桌上的保温杯,眼睛一亮:“哎呀,这个粉色杯子真好看,哪买的?”
叶浣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了姜愉一眼。姜愉正低头看资料,没有看这边,表情平静。
“朋友送的。”叶浣说。
“什么朋友这么有品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许晚晴开着玩笑。
叶浣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了笑,把话题岔开。
八点半,开营仪式准时开始。
外请的老师一共三位——一位是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资深演员,姓孟,四十多岁,留着短发,说话中气十足;一位是某影视公司的表演指导,姓孙,三十出头,穿着很时尚,说话语速很快;还有一位是上大表演系的毕业生,现在在业内做导演助理,姓赵,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很随和。
孟老师先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介绍了集训营的安排——每天上午是台词和发声训练,下午是即兴表演和片段排练,晚上自由练习,助教在场指导。最后一天汇报演出,邀请系里的老师来观摩。
“这次集训营,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你们的进步,不是你们现在的水平。”孟老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不要怕犯错,犯错才有进步的空间。关键是——你要敢犯错。”
叶浣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开营仪式结束后,第一堂课开始了。
台词训练。
孟老师让大家围成一个圈,做一些基础的发声练习。这些练习叶浣在社团里都做过,但孟老师的要求更细、更严,每一个音节的发音位置、气息的走向、共鸣的点,都要一个个纠正。
轮到叶浣的时候,孟老师让她念了一句“风吹荷叶摆,雨打芭蕉响”。
叶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每个字都念清楚。
“气息太紧了。”孟老师摇了摇头,“你的声音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不是从丹田送出来的。放松,让你的声音走远一点,想象你在跟对面楼上的人说话。”
叶浣试了一次。
还是紧。
“再来。”
又试了一次。
“放松肩膀,不要耸肩。再来。”
叶浣的肩膀一次次地放下去,又一次次地不自觉地耸起来。她有些着急,越是着急越是放松不下来,声音越来越紧,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停。”孟老师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你太紧张了。这里没有评委,没有成绩,你怕什么?”
叶浣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怕什么?
她怕姜愉在看。
可是姜愉就在旁边坐着,她不可能不怕。
“我来吧。”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愉站起来,走到叶浣对面,大概隔了五六米远。
“你对着我说。”姜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就把我当成对面楼上的人,你的声音要传到我这里。”
叶浣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肩膀放下来。
“风吹荷叶摆——”
“还不够。”姜愉说,“再来,声音再往前送一点。”
“风吹荷叶摆,雨打芭蕉响。”
这一次,声音明显亮了,气息也比之前稳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孟老师在旁边点了点头,“记住这个状态,你的声音是有力量的,别把它锁在嗓子里。”
叶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姜愉一眼。姜愉已经走回座位坐下了,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静,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叶浣知道,不是的。
她在所有人面前站起来,走到自己对面,当那个“靶子”。
这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至少对叶浣来说,不是。
上午的台词训练持续了两个半小时,中间休息了二十分钟。
叶浣喝了不少水,嗓子还是有些哑。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润喉糖,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化开,嗓子舒服了一些。
“叶浣,你的台词底子其实不差。”
叶浣抬头,看到沈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黑色的,很简洁。
“就是太紧张了。”沈栀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你一紧张肩膀就往上耸,气息就跟着上来了,声音就紧了。”
叶浣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在练这个,但一到人前就控制不住。”
“正常,我也经历过。”沈栀在她旁边坐下,“我高中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紧张到腿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叶浣想象了一下沈栀扶着桌子发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多上台就好了。紧张不会消失,但你学会跟它共处了。”沈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这次集训营是多好的机会啊,天天练,练到你对舞台脱敏为止。”
叶浣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午的课程是即兴表演。
孙老师出的题目很简单——“等”。
每人上场,抽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待的对象和情境。不能说话,只能用肢体和表情表演。
第一个上场的是方旭。他抽到的纸条是“等公交车,快迟到了”。他演得很生动,频频看表、踮脚张望、来回踱步,最后公交车来了他挤不上去,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全场笑成一片。
第二个是陆瑶。她抽到的纸条是“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手机一亮就赶紧拿起来,一看不是,又失望地放下。反复了几次,最后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孙老师点评说,陆瑶的情绪层次做得很清楚,从期待到失望再到期待,节奏感很好。
轮到叶浣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抽了一张纸条,翻开一看——“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
叶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纸条还给孙老师,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前坐下。
不会来的人。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2024年的夏天,她站在宿舍楼下,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说了分手。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等什么呢?等姜愉回消息说“我不答应”?等姜愉从楼上冲下来,拉住她的手说“别走”?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等到。
叶浣睁开眼,开始了表演。
她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不像在等人。没有频频看表,没有来回踱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目光平静,然后又收回来。
这种“平静”,比焦虑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等的不是一辆会来的公交车,不是一个会响起的电话——她等的是一句不会说的话,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她还是没有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动作,但在这个情境里,它变成了一种隐喻: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就是在原地画圈,哪里都去不了。
最后,她停下来了。
不是突然站起来、哭着离开的那种“停”,而是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不动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的了然。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转身,走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孙老师率先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晰。
“很好。”孙老师说,语气里带着欣赏,“你抓住了‘等’的本质——不是焦虑,是知道结果但还是不放手的执念。你最后那个表情特别好,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放不下但接受了。”
叶浣站在舞台边,微微喘息,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看姜愉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演,有没有泄露太多不该泄露的东西。
因为那不是“表演”。
那是2024年夏天,她站在宿舍楼下,等姜愉回复的那十分钟里,真实发生过的心理状态。
只是她把它藏了起来,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
除了今天的她自己。
休息时间,叶浣去走廊接水。
她站在饮水机前,握着保温杯,低着头,脑子还是乱的。
“叶浣。”
她转过身,姜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刚才那段即兴,你用了自己的经历。”姜愉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浣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没有……”
“你有。”姜愉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让叶浣无处遁形的力量,“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但你还是等了很久。”
叶浣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保温杯,指节泛白。
“那是你的真实经历,对不对?”姜愉问。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那是表演,是我想象出来的”。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在姜愉面前,她说不了谎。
“……对。”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真实的。”
姜愉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现在还值得你等吗?”
走廊里很安静,饮水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叶浣低着头,看着那道光线,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姜愉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不值得了。”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姜愉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姜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那就好。”
说完,她拿着文件夹,转身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保温杯,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那就好”——什么意思?
是替她感到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叶浣不敢猜。
她站在饮水机前,把保温杯接满水,拧紧盖子,走回排练厅。
沈栀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你脸色有点白,没事吧?”
“没事。”叶浣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水喝少了,有点头晕。”
沈栀没有多问。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孟老师宣布晚上自由练习,助教在场指导。
大部分人都走了——有的去吃晚饭,有的回宿舍休息,有的留下来继续练。叶浣没有走,她坐在角落,把下午即兴表演的感受写进笔记本里。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不是焦虑,是知道结果但还是不放手的执念。孙老师说这是‘等’的本质。但我觉得,更准确地说,是‘明明知道不该等,但控制不住’。”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姜愉在走廊里问的那个问题——“那个人现在还值得你等吗?”
她写的是“不值得了”。
但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姜愉的眼睛。
因为她怕姜愉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那个人,从来没有不值得过。
只是她不能再等了。
因为她等不到了。
晚上自由练习的时候,姜愉一直在场。
她坐在评委席的位置,面前摊着集训营的资料,偶尔有人过来问她问题,她就耐心地解答。更多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
叶浣在舞台上练第二天的台词——古装戏那段。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她念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对。
这个词的味道不对。
“语气太柔了。”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叶浣抬头,看到姜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正看着她。
“你是公主,不是丫鬟。你的委屈是带着尊严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姜愉站起来,走上舞台,站到叶浣对面,“看着我。”
叶浣抬起头,看着她。
“再说一遍。”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
“停。”姜愉打断了她,“你的眼神不对。你是公主,你从小被人跪着伺候长大的,你的骨子里有一种‘我委屈但我不会低头’的傲气。你刚才的眼神是‘我好可怜’,不是‘我不甘心’。”
叶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眼神。
再来。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
“好一点。”姜愉微微点头,“但还不够。你再想一下——公主不想去和亲,但她不会哭天喊地,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她的委屈是藏在平静下面的,是那种‘我知道我必须去,所以我不会闹,但你别指望我笑着说好’的感觉。”
叶浣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些话。
不是“我好可怜”。
是“我不甘心,但我不说”。
她重新调整状态,把脊背挺得更直一些,下颌微微抬起,眼神里多了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软的光。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享了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如今要我去还这笔债,我没有怨言。”
这一次,她说“没有怨言”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委屈的,不是认命的,而是“我说没有怨言,不代表我认了,只是我不想跟你争”。
姜愉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这个感觉。”
叶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姜愉转身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
叶浣站在舞台上,看着她坐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姜愉在走廊里说的那句“那就好”。
“那就好”——她是替“现在的叶浣”感到庆幸,还是替“那个等不到的人”感到惋惜?
叶浣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姜愉刚才站在她对面,离她不到一米远,那双桃花眼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跳,比站在舞台上面对一百个观众还要快。
这大概就是她的“不会来的人”。
可这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眼角那颗痣的形状,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清香。
叶浣低下头,把目光移回台词本上。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今晚又要失眠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成一排,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排练厅的窗户一直延伸到校园深处。
叶浣站在舞台上,继续念着那个公主的台词。
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也像是在念给台下那个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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