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第二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排练厅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叶浣到得比第一天还早,推开排练厅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她把书包放在角落,拿出保温杯摆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校园被雨水洗过一遍,颜色变得格外浓郁——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红色的教学楼外墙在雨雾中显得柔和了许多,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浣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座位上,翻开台词本。
今天是集训营第二天,上午依旧是台词训练,下午是片段排练。孟老师昨天说了,今天下午要分组,每个组排一个片段,三天后排练验收。
叶浣不知道会跟谁分在一组,但她希望不要拖别人后腿。
她翻到古装戏那段,小声念着台词,一遍一遍地调整语气和节奏。
“我生于皇家,长于皇家……”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姜愉,是沈栀。
沈栀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服,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子上有个毛球,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看到叶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又这么早。”
“睡不着。”叶浣说。
“我也是。”沈栀走到她旁边坐下,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黑色的,简洁大方,“你昨天回去之后还练了吗?”
“练了一会儿,不到十一点就睡了。”
“那你比我强,我练到十二点多。”沈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很自然,没有抱怨的意思,“那段古装戏的台词,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叶浣想了想:“比昨天好一点,但孟老师说的那个‘骨子里的傲气’,我还是把握不太准。”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待会儿让姜愉学姐帮你看看,她昨天给你指导的那段,我听着效果特别好。”
叶浣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应了一声“嗯”,没有多说什么。
八点过后,人陆续到齐了。
姜愉是八点二十到的,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像是刚洗完头还没完全吹干。眼角那颗痣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叶浣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上午的台词训练,孟老师让大家做了一组新的练习——情绪传递。
所有人围成一个圈,第一个人用一句没有具体含义的拟声词表达一种情绪,依次传递给下一个人,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方式诠释同一种情绪,传到最后一个,让大家猜是什么情绪。
第一个是方旭。他选的是“惊讶”,发出的声音是短促的“啊”的一声,音量不大,但很有爆发力。
传了一圈,到叶浣的时候,她听到前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是一个拖长的、带着疑问的“嗯?”。她想了想,觉得这种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疑惑”。
她没有纠正,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疑惑”传递了下去。
传到最后一个,沈栀听完,想了想,说:“疑惑?”
全场笑了。
孟老师点了点头:“情绪在传递过程中变了,这是正常的,因为每个人对同一种情绪的理解不一样。但这个练习的目的不是让你们猜对,而是让你们意识到——情绪的表达不是唯一的,你的理解就是你的表演。”
叶浣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的片段排练,分组结果出来了。
叶浣被分到了第二组,和沈栀、方旭一组,排的是农村女孩打电话的现代戏片段。沈栀演打电话的女孩,叶浣演她的室友——角色不大,只有几句台词,但出现在情绪转折的关键节点上。
方旭演女孩的哥哥,戏份也不多,主要是接电话的那一端。
姜愉负责指导他们这一组。
叶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姜愉指导他们组。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下午,姜愉都会坐在台下,看他们排练,给他们提意见。她要和姜愉待在一起,整整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集训,是学习,不要把私人感情带进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不太信。
排练开始。
第一遍走台。沈栀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不存在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妈……”她的声音一开始是轻快的,带着笑,“嗯,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挺好的,我跟你说,我租的房子特别大,还有阳台呢……”
叶浣站在舞台侧边,听到这句“房子特别大”的时候,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这个角色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阳台。
沈栀继续念着台词,语气越来越轻快,轻快到有些不真实——“工作也顺利,领导对我特别好,同事也照顾我……钱够用,你不用担心……”
然后,她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嘴角还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了。
“嗯……嗯……我知道了……你身体还好吗?……那就好。”
最后,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排练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的嗡嗡声。
叶浣站在舞台侧边,看着沈栀缩成一团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停。”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沈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前面的部分很好。”姜愉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方,“但挂了电话之后的处理,可以再收一点。你现在的表演是‘她在哭’,但我觉得这个角色不会让别人看到她哭——包括观众。”
沈栀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把身体转向侧面,或者背对观众。让观众看不到你的脸,只能看到你缩起来的背影。”姜愉说着,走到舞台上,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不看到她哭,比看到她哭更有力量。因为观众会自己去想象她的表情——想象出来的东西,永远比看到的更让人难受。”
沈栀沉默了。
叶浣站在旁边,听着姜愉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看到她哭,比看到她哭更有力量。
表演不是“展示”,是“暗示”。你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观众反而会更想知道你藏了什么。
这个道理,她之前在书上看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具体的例子讲得这么透彻。
“叶浣。”姜愉忽然叫她。
叶浣回过神:“嗯?”
“你是她的室友,看到她缩在那里,你的反应是什么?”
叶浣想了想:“我可能会走过去,拍拍她的背,但不会问她怎么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说。”叶浣说,“如果她想说,她会主动告诉我。她没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姜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对。”姜愉说,“就是这个分寸感。”
第二遍排练。
叶浣走到舞台中央,站在沈栀旁边。沈栀打完电话,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颤抖。叶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台词,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栀没有抬头,但颤抖慢慢停下来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好。”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就是这个感觉。”
叶浣收回手,站在舞台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刚才拍沈栀背的那一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养父母家,她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没有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背。想起那些委屈的时刻,她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人问过她“你怎么了”。
而此刻,她成了那个“走过去”的人。
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排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第二组走完第三遍的时候,姜愉宣布休息。
叶浣走到角落,拿起保温杯喝水。沈栀跟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刚才拍我那一下,节奏特别好。不早不晚,力度也刚好。”
叶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凭感觉。”
“你的感觉是对的。”沈栀认真地说,“有些人练了很久都找不到那种‘对’的感觉,你一上来就有。这是天赋。”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天赋,是经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跟沈栀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那种“不想被人看到”的感觉。
有些经历,说出来太沉重了。
晚上自由练习的时候,排练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叶浣没有走。她留下来,把下午排练的片段又过了两遍,把每一个细节都抠了一遍——走位、节奏、情绪转折、和沈栀的配合。
沈栀也没有走,两人搭档练了四五遍,越练越顺,最后一遍的时候,连叶浣自己都觉得,比下午好了很多。
“我觉得可以了。”沈栀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再继续,今天先到这吧。”
叶浣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排练厅里只剩下几个人了——周也在整理道具,许晚晴在调音响,姜愉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摊着电脑,还在敲什么东西。
叶浣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到姜愉旁边。
“学姐,还不走吗?”
姜愉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走,我把这个方案写完。”
叶浣“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她其实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就是不想走。想在这个排练厅里再待一会儿,和姜愉待在同一片空气里,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不想分析。
“今天下午的排练,你和沈栀配合得不错。”姜愉忽然开口,手指还在敲键盘,没有看她。
叶浣的心跳快了一下:“是学姐指导得好。”
“我指导的是方向,具体执行是你们自己完成的。”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有做演员的直觉,这是教不出来的。”
排练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在姜愉的脸上,把她眼底的光都映了出来。
叶浣站在那里,被那双桃花眼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排练厅都能听到。
“谢谢学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姜愉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叶浣转身,走出排练厅。
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她走在光与暗交替的光影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姜愉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有做演员的直觉,这是教不出来的。”
这是夸奖。
而且是来自姜愉的夸奖。
叶浣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些,嘴角弯了起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苏念发来的消息:“浣浣,集训营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汇报的事情?”
叶浣想了想,回复:“还好,不累。今天分组排练了,我和一个大一的女生搭档,效果不错。”
“就这?没别的了?”
叶浣知道苏念想问什么,但她没有回答。
她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老家冷不冷?多穿点。”
苏念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叶浣你转移话题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叶浣笑了一下,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宿舍楼。
宿舍里空荡荡的,苏念的床上铺盖卷起来带走了,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那个烤红薯的袋子还放在垃圾桶里,忘了扔。
叶浣换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
宿舍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句“演得不错”。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又悬,最终打了一行字:“学姐,今天辛苦了。”
发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像关心了。她凭什么关心姜愉?她是学妹,是社员,是姜愉指导的众多人之一,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正准备撤回,对方已经回复了。
“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叶浣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到不行。
“你也辛苦了”——她也辛苦了。姜愉知道她辛苦了。
叶浣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的宿舍里,无声地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门。
叶浣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坐满了人。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但她的右手被人牵着,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握得很紧很紧。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希望是姜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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