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最后一天,汇报演出。
场地从小排练厅换到了大剧场。灯光、音响、布景全部按正式演出的标准来,台下坐的不再是几个老师和十几名社员,而是表演系的系主任、几位专业课老师,以及从校外邀请来的几位业内人士。据说其中有一位是影视公司的选角导演,每年都会从上大的集训营里挑一两个有潜力的学生,给一些试镜机会。
这个消息是许晚晴透露的。她在音响台调设备的时候,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周也说了一句,被叶浣无意中听到了。
选角导演。
叶浣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全国top级的表演系里,她不是最拔尖的那个。她不需要被选中,她只需要把自己最好的样子拿出来。
下午两点,大剧场里坐满了人。
叶浣站在侧幕,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第一排坐着系主任和几位老师,姜愉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没有评分表——今天她不参与评审,只作为助教观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放了下来,垂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和疏离。
叶浣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今天的汇报演出,顺序和中期汇报时一样,第二组第三个上场。第一组是方旭那组的古装戏,第二组是陆瑶和刘一航排的一段对手戏,第三组才是她和沈栀的现代戏片段。
第一组上场的时候,叶浣在侧幕认真地看。
方旭今天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同。他演的是一个被冤枉的书生,在牢房里对着墙壁独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进观众心里。演到最后,他抬起头,看向牢房上方那扇小小的窗户,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心碎。
叶浣站在侧幕,鼻子一酸。
她忽然意识到,方旭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只是他生活里的样子。站在舞台上,他完全是另一个人。
第二组上场。
陆瑶和刘一航演的是《家》中的一段,觉慧和鸣凤的对手戏。陆瑶的台词功底很扎实,情绪爆发力强,有一段哭戏演得撕心裂肺,台下有人偷偷擦眼泪。但叶浣注意到,刘一航的状态不太对——他的眼神一直在躲,不敢直视陆瑶,像是在害怕什么。可能是紧张,可能是还没完全进入角色。
叶浣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对手戏中,眼神的交流比台词更重要。不敢看对方,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二组结束,该她们了。
叶浣深吸一口气,和沈栀对视了一眼。沈栀的眼睛很亮,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走吧。”沈栀说。
三人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
叶浣站在舞台左侧,面前是一张不存在的桌子,手里是一个不存在的杯子。灯光从她的右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沈栀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
电话戏开始了。
叶浣没有看沈栀。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杯子上,耳朵却在听。这是她设计的小细节——室友不会盯着打电话的人看,那样会让对方觉得被监视。她在做自己的事,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每句话。
“喂,妈……”
沈栀的声音从舞台中央传来,带着笑,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叶浣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设计好的,是自然反应——她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就酸了一下,手指就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嗯,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挺好的,我跟你说,我租的房子特别大,还有阳台呢……”
阳台。叶浣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把“作为室友,她知道房间没有阳台”这件事,无声地传递给了观众。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叶浣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栀身上,在听着她声音里那些细微的、只有排练过无数次才能察觉的变化——轻快底下的紧绷,笑容底下的裂缝。
“工作也顺利,领导对我特别好,同事也照顾我……钱够用,你不用担心……”
沈栀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笑得更用力了。叶浣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嘴角往上翘,但眼尾往下垂——这是沈栀这几天的排练中练得最多的地方,笑着哭比哭着哭难一百倍,她做到了。
“嗯……嗯……我知道了……你身体还好吗?……那就好。”
最后一句“那就好”,沈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挂了电话。
沉默。
沈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叶浣放下杯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这一段路她走了无数遍,排练的时候走了不下五十遍。每一步的节奏、每一步的距离,她都已经烂熟于心。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身体自己决定的慢——因为她感觉到,这一刻,这个空间里的时间,不应该走得太快。
走到沈栀旁边,站定。
伸出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沈栀的颤抖慢慢停下来了。
叶浣收回手,站在那里,没有走开,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灯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慢慢暗下去。
表演结束。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持续了很久的掌声。
叶浣站在舞台上,手心全是汗,眼眶发烫。
沈栀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方旭从舞台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对着台下鞠躬。
抬起头的时候,叶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姜愉的方向飘了一下。
姜愉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正在鼓掌。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平静,但她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拍着。
叶浣看着那只手,眼眶更烫了。
谢幕结束后,所有人回到后台。
沈栀一把抱住叶浣,抱得很紧,在她耳边说:“我们做到了。”
叶浣用力点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方旭站在旁边,笑容比平时收敛了很多,眼眶也有点红。他看着叶浣和沈栀,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能跟你们一组,是我的运气。”
叶浣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养父母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她没哭过;一个人来上海,在火车站被偷了钱包,她没哭过;排练到凌晨,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她也没哭过。
但方旭这句“是我的运气”,让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认可。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有义务认可你。你可以很努力,你可以很认真,但别人不一定看得到,看到了也不一定会说出来。但今天,方旭说了,沈栀用行动证明了,孟老师在点评的时候特意提到了她的名字。
叶浣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接过沈栀递来的纸巾,擤了擤鼻子。
“我没事。”她说,“就是太高兴了。”
沈栀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晚上,集训营的结营仪式在排练厅举行。
没有火锅,没有庆功宴,只是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说一句这七天的感想。
方旭第一个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挺牛的,来了集训营发现,比我牛的人还比我努力,我回去要加倍努力了。”
陆瑶说:“我学会了‘放松’两个字。以前太绷着了,绷着反而演不好。”
沈栀说:“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说完看了叶浣一眼,叶浣的耳朵又红了。
轮到叶浣的时候,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保温杯,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觉得,表演是把自己藏起来,变成另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但这次集训营让我觉得,表演不是藏,是拿出来。把你心里的那些东西,拿出来给观众看。你不敢拿出来的那部分,往往是最动人的。”
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
孟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点评,只说了一句:“记住了,别忘。”
最后,姜愉站起来,作为助教代表说了几句话。
“我不是专业老师,我只是比你们早几年开始学。”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客套,“这七天我看到的,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进步。进步的速度不一样,方向不一样,但方向都是对的。希望你们把这个方向保持下去。”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叶浣坐在人群中,看着姜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心动——或者说,不完全是心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了。
结营仪式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叶浣照例留到最后。她把座位周围收拾干净,把椅子摆回原位,把保温杯装进书包。
“叶浣。”
她抬头,姜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这个给你。”
叶浣走过去,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摸起来很软,质量很好。
“学姐,这个是……”
“集训营的纪念品。”姜愉说,语气平淡,“每个人都有一个,你的我顺便带过来了。”
叶浣打开袋子,拿出围巾,在手里翻了翻,没有找到任何标签或标识。
“每个人都有?”她问。
姜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叶浣读不懂的东西。
“嗯。”
叶浣没有再问。她把围巾叠好,放回袋子里,拉好拉链,抱在怀里。
“谢谢学姐。”
“不用谢。”
两人一起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姜愉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浣。”
“嗯?”
“你今天最后说的那段话,关于表演的。”姜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你说得很对。表演不是藏,是拿出来。你把你的东西拿出来,观众才会把他们的东西给你。”
叶浣抱着袋子,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但有一件事你没说。”姜愉转过身,看着她,“你能拿出来,是因为你有。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才是你最珍贵的部分。”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灭了,只有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标识发着幽幽的绿光。
叶浣看着姜愉的侧脸,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微光中若隐若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去吧,很晚了。”姜愉说完,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叶浣站在原地,抱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
她低头,从袋子里拿出那条灰色围巾,展开,围在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很软,很暖,带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和姜愉身上的味道一样。
叶浣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把围巾整理好,抱着袋子,走下楼梯。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路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叶浣走在光影里,围巾裹得很紧,把冷风挡在外面。
她想起姜愉说的那句话——“你能拿出来,是因为你有。”
她不知道姜愉说的“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是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此时此刻,她心里有一种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姜愉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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