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集训营结束后,春节就来了。
叶浣没有回北京。她在电话里跟养母说了不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你”,就挂了。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都没有。
叶浣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台词本,去排练厅。
寒假的后半段,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每天只有两三种菜可选。宿舍楼的暖气烧得不够足,晚上睡觉要盖两层被子。但这些对叶浣来说都不算什么——她每天泡在排练厅里,从早待到晚,饿了就去食堂随便吃一口,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排练厅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
她不是不知道累,而是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面对手机里没有一条消息的安静,面对“你是一个人”这个事实。
在排练厅里,至少还有事做。有台词可以念,有走位可以练,有角色可以成为。
姜愉也在。
她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会出现在排练厅。有时候是来拿落下的东西,有时候是来整理资料,有时候——叶浣觉得——可能只是来看看。
每次姜愉来,排练厅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不是说笑了,而是叶浣的心跳快了,台词念得更认真了,走位走得更有力了。她不想让姜愉看到自己松懈的样子。
除夕那天,叶浣一个人在学校过的。
苏念发来了视频通话,那边的背景是热闹的客厅,亲戚们走来走去,小孩子在尖叫。苏念举着手机跑到阳台上,对着镜头喊:“浣浣新年快乐!你一个人吃年夜饭了吗?”
叶浣举着手机,靠在宿舍的床上,笑着说:“吃了,食堂今天加了两个菜。”
“食堂?大年三十你吃食堂?”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叶浣你是不是有病?”
叶浣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窗外是零星的烟花声,远处有人在放鞭炮,闷闷的,像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
姜愉:“新年快乐。”
叶浣盯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回复:“学姐新年快乐。”
“一个人在学校?”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叶浣犹豫了一下,点开。
姜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少了一点疏离:“年夜饭要好好吃,别凑合。明天我去学校,给你带点饺子。”
叶浣听完这条语音,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给你带点饺子”这几个字,而是因为姜愉的声音——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关切的语气,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
她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的宿舍里,笑了。
大年初一,姜愉真的来了。
她开了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宿舍楼下。叶浣从窗户看下去,看到她从驾驶座出来,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叶浣套上外套就往下跑,跑到楼下的时候,姜愉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
“慢点,跑什么。”姜愉看了她一眼,把保温袋递过去,“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你放冰箱里,能吃好几顿。”
叶浣接过保温袋,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还热着。
“谢谢学姐……”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也谢谢阿姨。”
姜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一时间没有说话。大年初一的校园很安静,没有学生,没有车,连风都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一个人在宿舍待着,不无聊吗?”姜愉问。
“还好,有剧本可以看。”
“今天别看了。”姜愉说,“大年初一还看剧本,你也太卷了。”
叶浣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姜愉看着她笑,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叶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黑色棉服,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我这样……”
“挺好的,走吧。”姜愉已经转身朝车的方向走了。
叶浣抱着保温袋,站在原地纠结了两秒,然后跑回宿舍,把保温袋放进冰箱,拿上手机和钥匙,锁了门,跑下楼。
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姜愉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等她。
叶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姜愉身上的味道一样。座椅加热开着,暖融融的,把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一点点驱散。
“去哪?”叶浣问。
姜愉发动车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出校园,开上了高架。
上海的冬天,天灰蒙蒙的,高架两边的建筑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车里放着音乐,音量很低,是一首叶浣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摇晃。
叶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坐在姜愉的车里。
大年初一,只有她们两个人。
姜愉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没有说去哪里,但她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
这种信任,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中交错,像一张细密的网。
姜愉把车停在一个小院门口,熄了火。
“到了。”
叶浣下车,抬头一看——是一家书店。
不大,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认出“半间书房”四个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姜愉推开门,一股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书店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这家店我从小就来。”姜愉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一个不应该大声说话的地方,“老板是我妈的朋友,过年也不关门,全年无休。”
叶浣跟在她身后,慢慢往里走。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开裂了,用胶带粘着,一看就是被翻了很多遍的老书。店里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橘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姜愉走到最里面,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叶浣坐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
“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不会想家吗?”姜愉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叶浣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家’。”她说,声音很轻,“我有养父母,有一个弟弟,但那个地方不算家。”
姜愉没有追问,没有说“抱歉”,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书,回来放在叶浣面前。
“那你就把这里当家。”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书店你想来就来,不用花钱,跟老板报我的名字就行。”
叶浣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演员的自我修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著。不是励志书,是正经的表演理论经典。
“这本书我大一的时候看的,看了三遍。”姜愉说,“你先看第一遍,看完跟我交流感想。”
叶浣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姜愉的笔迹——“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学姐。”
“嗯?”
“谢谢你。”
姜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叶浣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蜷在她脚边,又闭上了眼睛。
叶浣低头看着那只猫,忍不住笑了。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住就好了。
停在这个安静的下午,停在这间旧书店里,停在姜愉对面。没有剧本,没有台词,没有表演,只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屋子的旧书。
但时间不会停。
下午四点多,姜愉送她回学校。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叶浣解开安全带,抱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没有马上下车。
“学姐,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开学前。”
“那……这几天你还来吗?”
姜愉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叶浣读不懂的光。
“你想让我来?”
叶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脸替她回答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
姜愉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我周三来,给你带饭。”
叶浣用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几步,她转过身,姜愉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叶浣挥了挥手,姜愉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白色的车缓缓驶出,尾灯在黄昏的光线中闪了两下,然后拐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叶浣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但她不觉得。
她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回到宿舍,她把书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红的。
不是因为冷。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了一句:“叶浣,你完了。”
镜子里的女孩也看着她,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下去。
她认了。
回到书桌前,她翻开那本书的扉页,又看了一眼姜愉写的那行字——
“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句——
“遇见你不是意外,是命运。”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怕被人看到。
是想离自己近一点。
离那些说不出口的、不敢承认的、但又真实存在的心情,近一点。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又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叶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姜愉今天说的那句话——“那你就把这里当家。”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有一个家。
不是养父母那个家,不是学校这个家,而是和一个人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安心。
那个人,此刻正躺在离她几公里外的某个房间里。
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叶浣知道,她一定也醒着。
因为大年初一的夜,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想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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