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叶浣醒得很早。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姜愉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下雪了。”叶浣坐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白了一片。
雪不大,但下了一整夜,把整个校园盖住了。树枝上、路灯上、对面宿舍楼的屋顶上,全是白的。风一吹,雪末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叶浣看了几秒,低头回复:“看到了。”对方秒回:“下来。”
叶浣愣了一下,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她跑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门——冷风扑过来,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姜愉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脚边的雪地上,她已经踩出了一小片空地。
“你怎么这么早?”叶浣跑过去,喘着白气。
“睡不着。”
“因为下雪?”
姜愉看着她。“因为今天。”
叶浣知道她在说什么。去年今天,她发了一条消息:“学姐,外面下雪了。”那是她们之间第一条不是通知、不是问候、没有任何“必要”的消息。一条纯粹因为想发而发的消息。
“你当时为什么发那条消息?”姜愉问。
叶浣想了想。“因为下雪了。”“上海每年都下雪。”“那年的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叶浣看着姜愉的眼睛。“那年有你。”
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姜愉的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叶浣外套的帽子翻起来,盖在她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吧,吃早饭。”
她们踩着雪走到食堂。路上没有几个人,脚印在身后拖了一长串。叶浣故意走在姜愉的脚印里,一步一步踩着。姜愉没有回头,但走得很慢。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叶浣端了两碗粥,姜愉拿了包子和油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叶浣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笑脸。姜愉看了,在旁边画了一个。两个笑脸挨在一起。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姜愉问。
“排练。下午两点到晚上。”
“我也是。”
“那晚上呢?”
姜愉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晚上再说。”
下午排练的时候,叶浣一直走神。不是不专心,是脑子里总在想姜愉今天早上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脚边踩出一小片空地。她不知道姜愉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从凌晨两点就站在那里了。
“叶浣,你又走神。”周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对不起。”
“再来一遍。”
叶浣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台上。但她做不到。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有雪的日子。她想和姜愉待在一起。不是在这里,不是排练,不是在别人面前。就她们两个人。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叶浣换好衣服走出排练厅,姜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温的。叶浣接过来喝了一口。
“去哪?”叶浣问。
姜愉没有回答,牵起她的手,往校门口走。她们走得很慢,雪已经停了,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要小心。叶浣踩在冰上,脚下滑了一下,姜愉的手收紧,把她稳住。
“慢点。”
“嗯。”
她们走出校门,走过天桥,走到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张细密的网。路灯从枝丫间漏下来,把路面照得斑斑驳驳。
“去哪?”叶浣又问了一遍。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们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姜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叶浣认出来了——是那间老排练室。姜愉小时候学表演的地方。上次来是夏天,地板上有灰,空气里有霉味。现在干净了,地板擦过了,窗户开着通风,空气里有一股松木的味道。
“你来打扫过了?”
“昨天来的。”
叶浣看着姜愉。姜愉没有看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今天冷,别开窗了。”她说着,从角落搬出一个小太阳,插上电,橘红色的光慢慢亮起来,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两个人坐在木地板上,靠着墙。小太阳对着她们,烤得脸发烫,后背还是凉的。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叶浣问。
“因为今天是一年。”
“一年怎么了?”
姜愉转过头看着她。“一年前,你发消息告诉我下雪了。我之前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下雪想到我。”
叶浣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当时为什么不回?”
“回了。”
“你说‘看到了’。就三个字。”
“因为我怕回多了,你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排练室里很安静。小太阳嗡嗡响,窗外偶尔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叶浣低下头,手指在地板上画圈。“那现在呢?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姜愉伸出手,把叶浣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因为你现在是我的。”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就化了。但它在心里化了,变成水,渗进骨头里,再也出不去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叶浣的声音有些哑。
“跟你学的。”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姜愉看着她。“你说‘那年有你’,比这个肉麻多了。”
叶浣笑了。她伸手擦了眼泪,把围巾解下来,铺在地板上,拍了拍。“躺下。”姜愉看了她一眼,躺下来。叶浣躺在她旁边。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盏灯,没开。只有小太阳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暖。
“姜愉。”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开学典礼。”
“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你站在人群里,白得发光。”
叶浣侧过头,看着姜愉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角那颗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当时也在看你。你在台上发言,我在想,这个人好耀眼。”叶浣停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姜愉转过头,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你在我旁边。”
姜愉伸出手,把叶浣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叶浣的耳朵烫了。她想,从第一次见到姜愉到现在,一年多了。四百多天。从站在操场上仰望,到躺在木地板上被姜愉捏耳垂。这条路,她走了四百多天。不长。但她觉得,每一步都值得。
“叶浣。”
“嗯。”
“下雪了。”
叶浣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外真的飘起了雪,不大,细细的,在路灯下像碎了的星星。
“今天是第二场雪。”叶浣说。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要在一起。”
姜愉看着她。“好。”
叶浣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姜愉的小拇指。用力拉了一下。“拉钩了,不许反悔。”姜愉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弯了一下嘴角。“不反悔。”
那天晚上,她们在那间老排练室里躺了很久。小太阳烤着,暖融融的。雪下下停停,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叶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姜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星星。
第二天早上,叶浣被冻醒了。小太阳已经关了,姜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姜愉的。她坐起来,羽绒服从身上滑下去。她拿起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还有姜愉的体温,还有姜愉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雪。
手机震了一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早饭在桌上。粥可能凉了,你热一下再喝。”
叶浣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粥,一个茶叶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姜愉的字:“下雪快乐。不止下雪天,每一天都快乐。”
叶浣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钱包里。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但她没有热。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凉粥不好喝,但这是姜愉买的,她不舍得倒掉。
走出排练室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雪开始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叶浣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她忽然跑了起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想快一点到明天,快一点到下雪天,快一点到姜愉身边。
离校园篇完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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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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