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上海,玉兰花落尽的时候,香樟树开始换叶子了。老的叶子变红,风一吹就落下来,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亮得发白。叶浣每天走过校道,脚下踩着沙沙响的落叶,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姜愉的毕业大戏定在五月中旬。排练越来越密集,她不在排练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叶浣下午两点到,等到四点她才从大剧场那边匆匆赶过来,手里拿着剧本,额头上还有汗。
“你跑过来的?”叶浣递给她纸巾。
“嗯。那边刚排完。”
姜愉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在叶浣旁边坐下。排练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人还没到。
“你那边排得怎么样?”叶浣问。
“还行。周也说我的台词太硬了,让我再松一点。”
“哪段?”
姜愉翻开剧本,指了指其中一页。叶浣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闻到姜愉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排练厅里那种混合了汗水、灰尘和阳光的气味。她不觉得难闻。
“你念一遍我听听。”叶浣说。
姜愉念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台词是一个女儿对母亲说的——“妈,我不回来了。”叶浣听完,沉默了几秒。
“确实有点硬。”
“哪里硬?”
“你说‘不回来’的时候,咬字太紧了。”叶浣想了想,“这个女儿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她怕一回来就走不了了。你试着把‘不回来’说得轻一点,像是不太确定的样子。”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指导别人了?”
叶浣愣了一下,耳朵红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你说得对。”姜愉打断了她,“谢谢老师。”
叶浣的脸更红了。姜愉弯了一下嘴角,重新念了一遍。这一次,“不回来”三个字放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而不是在跟母亲说。
“对了。”叶浣说。
姜愉合上剧本,看着她。“你还说我台词硬,你自己的短剧写完了吗?”
叶浣低下头。她的原创短剧还没写完,卡在第三幕。她写的是两个女孩的故事,一个等,一个走。等的那个人等了四年,走的那个人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剧本的结局她一直没想好——是让那个人回来,还是不回来。
“没写完。”她说。
“卡在哪了?”
“结局。”
“你想让她回来吗?”
叶浣看着姜愉。排练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桃花眼里的光很柔和。“不知道。”她说。姜愉没有再问。
四月的第三个周末,叶浣终于把剧本写完了。结局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让那个人回来了。不是大团圆式的回来,是在一个下雨天,她站在门口,衣服湿透了,什么话都没说。等的那个人看到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半步的距离。然后灯光暗了。
她给姜愉看。姜愉坐在书店的老位置,把三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叶浣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心跳很快。
“怎么样?”姜愉放下剧本。
“太短了。”
“十分钟,够了。”
“不是时间短。是故事短。”姜愉抬起头看着她,“你应该写长一点。写到现在,写到以后,写到我们毕业。”
叶浣低下头,把剧本从姜愉手里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后来,她再也没有走。”
姜愉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这个结尾好。”
五月,姜愉的毕业大戏演出了。连演两场,叶浣都去了。第一场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第二场坐在第一排。灯光暗下来,幕布拉开。姜愉穿着白衬衫,头发散着,站在舞台中央。她演的女儿在外漂泊了十年,终于回到家乡。家门口的老树还在,母亲还在,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叶浣坐在台下,看着她从舞台左边走到右边,看着她和“母亲”拥抱,看着她蹲下来捂着脸哭。那不是姜愉在哭,是角色在哭。但叶浣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想,姜愉真的要毕业了。不是戏里,是真的。
散场后,叶浣去后台找她。姜愉在卸妆,坐在化妆镜前,用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粉底。镜子里她的脸从角色慢慢变回自己。叶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站那里干嘛?”姜愉从镜子里看到她。
“等你。”
“进来。”
叶浣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姜愉继续卸妆,擦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镜子。
“你今天在台下哭了。”
“你看得到?”
“看不到。但我知道。”
叶浣低下头。“你演得太好了。”“是剧本好。”“是你演得好。”“是角色好。”“是你好。”
姜愉转过头看着她。化妆间的灯光很白,照得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你今天怎么了?”叶浣摇头。“没怎么。”“那你为什么一直说好?”叶浣想了想。“因为你真的要毕业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卸妆棉掉在桌上,湿了一片。姜愉看着叶浣,眼眶红了。不是演戏。
“叶浣。”
“嗯。”
“毕业不是走。”
“那是什么?”
“是换一个地方等你。”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擦不干净。姜愉拿起卸妆棉,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五月中旬,叶浣的短剧在原创短剧汇演上演出。她演的是那个等的人,站在台上,等了十分钟。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回来。最后灯光暗了,那个人没有出现。台下有人在擦眼泪。叶浣站在黑暗中,手心全是汗。
谢幕的时候,她看到姜愉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叶浣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灯光全灭了。
庆功宴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叶浣坐在角落,姜愉坐在她旁边。有人来敬酒,姜愉挡了。“她不能喝。”语气很淡,但很坚定。叶浣低着头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挡酒的样子,很像我妈。”
姜愉看着她。“我是你女朋友。”
“也是。”
姜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叶浣笑得更厉害了。
散场后,她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五月的夜风很暖,吹在脸上很舒服。叶浣牵着姜愉的手,慢悠悠地走。路边的香樟树换完了叶子,新叶在路灯下亮得发白。
“姜愉。”
“嗯。”
“你毕业后签公司吗?”
“签。”
“签哪?”
“还在谈。”
“你会签我吗?”
姜愉停下来看着她。“签你干嘛?”
“签我当你的助理。给你端茶倒水,给你拿剧本,给你挡狗仔。”
姜愉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你当助理太浪费了。”
“那当什么?”
“当女主角。只演我的戏。”
叶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不是导演。”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演员。”
姜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她们走到宿舍楼下,叶浣停下来。
“到了。”
“嗯。”
叶浣没有松手。姜愉也没有。
“上去吧。”姜愉说。
“你先走。”
“你先上。”
叶浣看着她。“我们这样能站到天亮。”
姜愉笑了。“那站到天亮。”
叶浣也笑了。她松开手,走上台阶。走了三级,停下来,转身,跑回来,抱住姜愉。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怎么了?”姜愉的声音很近。
“没怎么。就是怕你走了。”
姜愉没有说话,伸手抱住了她。路灯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影子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叶浣松开手。
“我真的上去了。”
“嗯。”
叶浣转身,走上楼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姜愉一定在看她。
回到宿舍,叶浣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姜愉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叶浣朝她挥了挥手,姜愉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叶浣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夜风吹进来,很暖。她想起姜愉今天在化妆间说“毕业不是走,是换一个地方等你”。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在哪里,她都会去。
她关上窗户,躺在床上,把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扉页,看到姜愉写的那行字——“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发现自己可以成为很多人,但最想成为的,是站在你身边的人。”
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猫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书店。橘猫趴在柜台上,林老板在后面的休息室里煮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她坐在老位置,对面坐着姜愉。姜愉在看一本书,她在看姜愉。
“你老看我干嘛?”姜愉没抬头。
“因为以后不能天天看了。”
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叶浣。“谁说的?”
叶浣愣了一下。然后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她躺在那里,盯着那道光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我要天天看你。”
对方秒回:“好。”
叶浣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五月的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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