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上海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下停停,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干,地板返潮,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叶浣不喜欢这种天气,但姜愉说“下雨天排练厅最安静”,她就觉得也没什么了。
她搬进了姜愉的出租屋。不是搬家,是搬过去住。姜愉说“你反正暑假不回家,住我这里,省得你每天跑”,叶浣说“好”。她把行李箱拖过来,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姜愉的衣柜。衣柜不大,两个人的衣服挂在一起,左边姜愉的,右边叶浣的,中间没有隔板。叶浣看着那些衣服挨在一起,衬衫贴着衬衫,外套挤着外套,觉得像她们——不是分不开,是不想分开。
窗台上的小雏菊开了。两盆,并排摆着,白色的小花瓣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亮。叶浣每天浇水,姜愉每天站在窗前看一会儿。有时候叶浣浇完水,姜愉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不说话。叶浣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花,听雨。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你说它们会不会长到一起?”叶浣问。
“什么?”
“根。种在一个盆里,根就会长到一起。”
姜愉低头看了看两个花盆。“这是两个盆。”
“我知道。但是它们靠得近。根能从盆底的洞里钻出来,钻到对方的土里去。”
姜愉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就算在两个盆里,也能长到一起?”
叶浣点头。姜愉收紧手臂,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叶浣靠在姜愉怀里,听着雨声,听着姜愉的心跳。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姜愉的毕业论文答辩结束了。她发消息给叶浣,只有两个字:“过了。”叶浣正在咖啡店打工,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她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跟老板说“我出去一下”,就跑出去了。
她跑过两条街,跑上楼梯,跑到出租屋门口。姜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看到叶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往旁边让了让。
“你跑什么?”
“你过了。”
“嗯。”
“我就知道。”
叶浣站在她面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姜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叶浣直起身,看着姜愉的眼睛。“因为你是姜愉。”
姜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叶浣被汗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手指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叶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姜愉已经收回手了。
“进屋。”姜愉说。
“干嘛?”
“庆祝。”
叶浣以为姜愉要带她去吃饭,或者去书店。姜愉拉着她走进屋,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抱住她。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紧紧的,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有些重。叶浣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
叶浣感觉到脖子有一小片湿意。温热的,透过皮肤渗进去。她没有再问,只是抱着姜愉,站在玄关。门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们就那样站着,很久。久到叶浣的腿有点酸,久到窗外的天从蓝变灰。
“姜愉。”
“嗯。”
“答辩过了,毕业证还要等几天。你这几天干嘛?”
“陪你。”
叶浣笑了。“好。”
六月中旬,毕业典礼。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图书馆门口、草坪上、操场上、排练厅门口。叶浣从咖啡店下班回来,看到一群人站在香樟树下合影。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帽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配了一个字:“你。”
叶浣回复:“找不到你。”
“往左看。”
叶浣抬起头,往左看。姜愉站在栅栏里面,离她不到十米。穿着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旁边是她的同学,都在拍照、说笑。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叶浣。
“你怎么过来了?”叶浣问。
“找你。”
“你同学呢?”
“在拍照。”
“你不拍?”
“拍过了。”
叶浣看着栅栏里面的姜愉。她穿着黑袍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有光。
“姜愉。”
“嗯。”
“毕业快乐。”
姜愉看着她。“嗯。”然后她伸出手,隔着铁栏杆,握住叶浣的手指。凉的。和第一次牵手一样凉。但叶浣握了一会儿就暖了。
旁边有人在喊姜愉的名字。她松开手,看了叶浣一眼。“等我。”然后转身跑回去,跑进人群里,黑袍子在风里飘起来。叶浣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很烈,姜愉越跑越远,越变越小。叶浣的眼睛模糊了。不是哭,是阳光太刺眼了。她抬起手,遮住眼睛,站在那里,等眼泪自己干掉。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有人在跑。她放下手,姜愉站在栅栏里面,喘着气。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忘了说一句话。”
“什么话?”
姜愉看着她,隔着铁栏杆。“明天见。”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明天见。”
毕业典礼之后,姜愉没有立刻离校。论文交了,答辩过了,毕业证拿了,但她还住在出租屋里。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书寄回家了,衣服装了两个箱子,墙角那盏台灯是叶浣送她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用报纸裹了三层,塞进了箱子里。
叶浣帮她收拾。两个人蹲在地板上,把东西分门别类。姜愉的东西不多,她不是那种会囤东西的人。书架上只有几本专业书和剧本,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大半已经收起来了,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个还要吗?”叶浣拿起一个文件夹。
“留着。”
“里面是什么?”
“你写的剧本。从大一到现在,你给我的每一版都在。”
叶浣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她大一刚入社时写的独白,字迹歪歪扭扭,涂改了很多处。她看了几秒,合上,放回去。
“你连这个都留着。”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写的。”
叶浣低下头,把姜愉的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毛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些松了,她摸了摸,毛茸茸的。她想起大一冬天,姜愉把这件毛衣穿在羽绒服里面,领口露出一点点灰色。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她坐在排练厅角落,偷偷看姜愉,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现在她蹲在地板上,叠着这件毛衣,姜愉就在她旁边。不远。很近。
“姜愉。”
“嗯。”
“你以后住哪?”
“先回家。等工作定了,再找房子。”
“找哪里的?”
“离你近的。”
叶浣看着箱子里的毛衣,没有说话。
姜愉搬走的那天,叶浣没有去送。姜愉说“不用送”,叶浣说“好”。但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姜愉和她爸爸在搬东西。叶浣站在五楼的窗口,看着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上车,看着她关上车门,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开。叶浣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下去。但她答应过不送,她没有动。
车子停了两分钟,然后缓缓驶出巷口,拐弯,消失在街道尽头。叶浣还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她站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把脸,去咖啡店打工。
出租屋空了下来,但叶浣没有退租。姜愉说“你住着,反正你暑假不回北京”,叶浣说“好”。她一个人住在那间朝南的房子里,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在。两盆,并排摆着。她每天浇水,每天站在窗前看一会儿。有时候浇完水,她会站在窗前发呆,觉得身后有个人应该抱住她,但没有。风吹过来,窗帘飘起来,只有她自己。
晚上,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书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书。角落里有一个淡粉色的保温杯,和叶浣那个一模一样。
叶浣回复:“你的书桌好乱。”
“哪里乱了?”
“笔放歪了。”
过了几秒,姜愉又发了一张照片。笔放正了。叶浣笑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凉的,但她觉得甜。
“姜愉。”
“嗯。”
“你不在,花谁浇?”
“你浇。”
“我的花我浇。你的花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一起浇。”
叶浣盯着那行字,笑了。“好。”
六月的最后一天,叶浣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剧本。她写的是一个大四女孩的故事,毕业了,要走了。她写那个女孩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很多东西都扔了,只有一叠信纸,用橡皮筋扎着,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她没有写信纸上写了什么,因为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
写完之后,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两盆花。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花瓣上,把小雏菊染成了暖白色。她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你的花开了。”
“你的也开了。”
“嗯。它们长到一起了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叶浣点开,姜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哑。“你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叶浣笑了。她没有挖。她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两盆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安安静静地开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左边那盆的叶子,又摸了摸右边那盆。手指碰到泥土,凉的,湿的。
她不知道它们的根有没有长到一起。
但她知道,她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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