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的风开始变软了。
叶浣不太相信节气,但她发现窗台上的小雏菊冒了新花苞。左边那盆多一朵的那盆,花苞比右边多两个。
她蹲在那里数了数,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数错。她把花盆转了半圈,让阳光晒匀,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是上个月买的,小周说她“喝速溶太不像话了”,硬拉着她去商场挑了一台。叶浣不太会用,每次都要翻说明书,但今天没用——她已经记住了,萃取时间二十五秒,蒸汽棒要插到液面下。
咖啡做好了,她端到窗台上,靠着墙慢慢喝。苦的,没有加糖,她最近开始喝美式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姜愉喝美式,也许是苦的味道更真实。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配了一个字:“看。”
过了几分钟,姜愉回了一张照片,她那盆也冒了花苞,少一朵的那盆,花苞也少。
叶浣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聊天窗口里,看了很久,像那两盆花并排放在窗台上。
她回复:“你的花苞比我的少。”姜愉说:“嗯。”
“为什么?”
“不知道。”叶浣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花少的那盆,开得慢。也许是因为人不在,花也不想开。她没有说。
姜愉的戏杀青了。
她发消息说“终于杀青了”,叶浣回了一个句号。
姜愉说“你不想知道我在哪吗”,叶浣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悬了很久。
她想知道,但她不想让姜愉知道她想知道。
她想了很久,回复:“在哪?”
姜愉说:“上海。”叶浣没有再回。
过了几分钟,姜愉又发了一条:“你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北京吗?”
叶浣又想了很久。
她知道姜愉在等她说“想”,但她不想说。
不是不想,是不敢。说了“想”,就好像她在等,就好像她还放不下。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什么时候?”
姜愉说:“明天。”
叶浣放下手机,去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包挂面。
水烧开了,面条放进去,她用筷子搅了搅,怕粘在一起。
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快溢出来的时候她加了一点凉水。面条慢慢变软,沉下去,又浮起来。
她加了一个鸡蛋,蛋白在沸水里散开,裹住了蛋黄。她又加了几片青菜,关火,盛到碗里。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不烫了。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鸡蛋是溏心的,戳开,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完了一整碗。她把碗洗了,锅洗了,灶台擦了。然后站在厨房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叶浣没有去接机。
她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新戏的剧本讨论,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中间只休息了四十分钟吃了个盒饭。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导演、编剧、制片人、其他演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剧本,翻来翻去,加批注,删台词,改走位。叶浣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
她不擅长在这种场合发言,她只擅长演。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公司门口等车,手机震了。
姜愉发来一条消息:“到北京了。”
叶浣回复:“嗯。”
“你在哪?”
“公司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已经在路上了。”
叶浣站在公司门口,风吹过来,三月的北京晚上还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因为风。
她不知道姜愉从哪里开过来,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一辆地过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叶浣看不清车牌,但她知道是姜愉。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姜愉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叶浣问。
“上个月。”
“你不是说在北京不用车吗?”
“现在用了。”叶浣看着她。
姜愉发动车子,没有看她。
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叶浣的脸发烫。
“去哪?”
“吃饭。你还没吃吧?”
“没有。”
她们去了一家火锅店。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是新的,店面不大,但人很多。
姜愉订了位子,靠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口铜锅。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花椒和辣椒浮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们的脸。
叶浣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心里默数七下,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辣味一下子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一下,眼眶红了。
姜愉递给她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酸梅汤,冰的,甜中带酸,把辣味压下去了一点。
“你以前不是很能吃辣吗?”
“以前是以前。”
姜愉没有说话。
她拿起漏勺,把锅里的辣油撇出来一些,倒进旁边的小碗里。
又把白汤加进去,用勺子搅了搅,重新把锅盖盖上。
叶浣看着她做这些事,看着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想起以前在排练厅,姜愉也是这样,在她的剧本上画走位图,一笔一笔地画,画完把笔帽套上,放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在一起。
“你最近怎么样?”姜愉问。
“还行。”
“戏呢?”
“在谈。”
“上次那个试镜没过,别放心上。”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
锅里的热气还在冒,模糊了姜愉的脸,但她的眼睛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姜愉的手指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陈姐说的。”叶浣低下头,继续吃火锅。她没有问姜愉和陈姐什么关系。
陈姐是她的人,她早就知道了。
从陈姐空降到她团队的那一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知道姜愉为什么要让她知道。也许姜愉想让她知道,也许姜愉不在乎她知道。
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没有蘸料就放进嘴里。淡的,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没有味道。她咽下去了。
吃完饭,姜愉送叶浣回家。车子停在楼下,叶浣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你这次在北京待多久?”叶浣问。
“几天。有个活动。”叶浣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姜愉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把白色的车身染成了暖黄色。
叶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想说“早点休息”,也许想说“明天见”,也许想说别的。
她只是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
几秒后,叶浣转身,走进楼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车会在楼下停很久,久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开走。每一次都是这样。
回到家,叶浣换了衣服,去给花浇水。
左边那盆,右边那盆,浇完水,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花苞又大了一点,左边那盆的两个花苞已经能看到白色的花瓣了,右边那盆的那个还紧紧裹着,像没睡醒。
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的花苞比我多。”
叶浣回复:“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
叶浣看着那个句号,觉得比以前的句号多了一点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第二天,叶浣去公司开会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买了一袋花土。她不知道小雏菊需不需要换土,但她觉得应该换。
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围裙,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她看了叶浣手里的花土,说“小雏菊啊,换土不用太勤,半年一次就行”。
叶浣说“好”,付了钱,走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两盆花从窗台上拿下来,蹲在厨房的地板上。
她把旧土倒出来,黑色的,有点干,底下有几条细细的白根。
她小心翼翼地把根上的土抖掉,把新土填进去,用手压了压,浇了水。
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楚。换完土,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
姜愉回了一个问号。
叶浣说:“换土了。”
“你还会换土?”
“不会。现学的。”
“跟谁学的?”
“花店老板。”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
叶浣看着那个句号,嘴角弯了一下。
姜愉在北京待了五天。
她们见了三次面。第一次吃火锅,第二次喝咖啡,第三次是在书店。
半间书房还在,橘猫还在,林老板还在。
叶浣推门进去的时候,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老位置——那个靠窗的座位,盘成一团。
叶浣走过去,没有坐,站在那里。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坐不坐”。
叶浣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呼噜呼噜地响起来。门又被推开了。
姜愉走进来,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巾围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叶浣站在座位旁边,微微愣了一下。
“你站那干嘛?”
“猫占了我的位置。”姜愉走过来,把橘猫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很快就安静了,在她腿上重新盘成一团。
叶浣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水,都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水是温的。”
“可能是林老板放的。”叶浣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愉低头看猫,耳朵红了。
林老板从后面的休息室走出来,端着茶杯,看到她们,笑了笑。
“今天齐了。”他说。叶浣不知道他说的“齐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人齐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看姜愉,又看了看叶浣,没有多说,端着茶杯回去了。
那天下午,她们在书店坐了很久。
橘猫从姜愉腿上跳下来,在她们中间走来走去,最后又跳回叶浣腿上,盘成一团。
叶浣摸着猫的背,姜愉看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但叶浣觉得这比她以前和别人说的任何话都多。
傍晚,她们走出书店。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叶浣走在前面,姜愉走在后面。
“叶浣。”
叶浣停下来,转身。姜愉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叶浣看着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姜愉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风吹过来,把叶浣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姜愉伸手,把头发拨到她耳后。叶浣没有躲。
走到路口,叶浣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好。”叶浣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回头。
姜愉还站在路口,看着她。
叶浣朝她挥了挥手,姜愉也挥了一下。叶浣转身,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已经没有人了。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
回到家,叶浣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两盆小雏菊。
月光照在花瓣上,白色变成了银白色。她站了一会儿,去洗澡,躺到床上。手机震了。
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
叶浣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姜愉从来不会说“很开心”,她只会说“嗯”和“好”。
现在她会说了。
叶浣打了几个字“我也是”,又删掉了。
最后发了一个句号。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躺在屏幕上,像两滴干了的水渍。
但叶浣觉得这两个句号比以前那些都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她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姜愉还在北京,后天还在。
她不知道姜愉什么时候走,但至少现在,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她闭上眼睛。那两盆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
她不知道它们的根有没有长到一起。她看不到土下面的东西。
她只知道,两盆花都还开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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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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