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女杀青后,叶浣在北京待了不到两周。
这两周里,她每天都在公司开会。新戏的剧本讨论、角色分析、台词训练。陈姐给她排了满满当当的行程表,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到公司,几点吃饭,写得清清楚楚。叶浣照着做,一项一项,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机器。
晚上回到家,她会给小雏菊浇水,然后煮面。水开了,面条放进去,加一个鸡蛋,加几片青菜。关火,盛到碗里,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发起呆来。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剧本,也许是台词,也许是别的什么。
姜愉的消息很少。有时候一天只有一条“晚安”。叶浣回复一个句号。她不知道姜愉在忙什么,也没有问。她们之间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今天拍戏很累”,对方回“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说了“今天吃了什么”,对方回“盒饭”,然后也没有然后了。不如不说。
三月最后一天,陈姐打电话来,说新戏定了。民国剧,女二号,护士。开机在横店,四月中旬。叶浣说“好”。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树还是秃的,只有杨树的枝头冒出一点点毛茸茸的芽苞,灰白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拿出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又要去横店了。”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什么时候?”
“下周一。”
“我也是。”
叶浣看着那两个字,“我也是”。她不知道姜愉说“我也是”是什么意思——是“我也在横店”,还是“我也要去了”,还是“我也是,又要去横店了”。她没有问。
出发前一天晚上,叶浣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书码进背包,那两盆小雏菊用报纸裹好,塞在箱子中间,用衣服围住,怕路上碰碎了。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把两个花盆并排放着,又拿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放反,再放回去。她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拉链头从齿条上滑脱了。她捏着拉链头,试图塞回去,弄了好几次都不行。她蹲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拉链坏了。”
对方秒回:“箱子?”
“嗯。”
“换个新的。”
“不想换。”
姜愉没有再回。叶浣把箱子推到墙角,站起来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给你带一个。”
叶浣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叶浣拖着那个拉链坏了的箱子出门。拉链头用橡皮筋绑着,勉强不会弹开,但她一路上都在担心。出租车到了火车站,她下车的时候检查了一下,没开。安检的时候,她把箱子放上传送带,站在另一头等着,箱子出来了,拉链还是好的。她松了一口气,拖着箱子去候车室。
刚坐下,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吗?”
“嗯。候车了。”
“哪个车次?”
叶浣打了车次发过去。
“我在你后面那趟。”
叶浣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不知道姜愉是故意买的后面一趟,还是刚好只有那一趟了。她没有问。
上了高铁,叶浣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箱塞好,坐下来,拿出耳机戴上。音乐放了一首很旧的歌,女声慵懒,像是在午后慢慢摇晃。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北京的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麦子绿了,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想起以前和姜愉一起去杭州,也是坐高铁,也是靠窗的位置。姜愉坐在她旁边,她靠着姜愉的肩膀睡着了。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不久,她的手被姜愉握着,整只手都被包在手心里,暖的。
现在她一个人坐高铁,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列车已经在减速了。广播里报站名,下一站是杭州。她看了看窗外,已经到浙江了,山多了起来,隧道也多了起来。她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到横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叶浣拖着箱子走出车站,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吹在脸上不凉,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名字。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办好入住,叶浣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她把行李箱放倒,先检查拉链——还好,没开。她把箱子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那两盆小雏菊放在窗台上。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花还开着,左边那盆的两朵已经开全了,白色花瓣展得很开,露出里面黄色的花蕊。右边那盆的那一朵稍微小一些,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
姜愉回了一个问号。
叶浣说:“到了。”
“花开了。”
“嗯。”
“你那盆呢?”
姜愉发了一张照片。她那盆也开了,还是一朵。叶浣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花盆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她不知道姜愉什么时候到的,也许早上,也许昨天。她没有问。
敲门声响了。
叶浣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姜愉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还有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叶浣问。
“问的前台。”
叶浣看着她,没有说话。姜愉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给你。晚饭。”又把行李箱推过来。“箱子。新的。”
叶浣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和姜愉以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买的?”“昨天。”叶浣接过袋子,又接过行李箱。箱子不重,空的,拉链很顺滑,一拉到底。“谢谢。”她说。“不用。”姜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门里面,一个在门外面。
“你吃了吗?”叶浣问。
“没有。”
“进来一起吃。”
姜愉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叶浣把粥和小菜摆好,拿出两双筷子。粥是皮蛋瘦肉的,小菜是腌萝卜和花生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粥很烫,叶浣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蛋的味道很浓,瘦肉煮得有点老了,但她还是吃完了那碗粥。
“你什么时候到的?”叶浣问。
“昨天。”
“拍什么戏?”
“现代剧。女一号。”
叶浣点头,继续喝粥。她想起以前姜愉演的是配角,现在演主角了。她还在演女二号。她们的距离,好像还是那么大。
“你呢?”姜愉问。
“民国剧。护士。”
“有台词吗?”
“有。不多。”
“第几场杀青?”
“不知道。还没看通告。”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会演好的。”
叶浣低下头,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以前姜愉说“你会演好的”,她会觉得安心。现在也觉得安心,但安心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吃完饭,叶浣收碗,姜愉擦桌子。两个人站在小小的房间里,转身都会碰到。水流声哗哗的,叶浣洗碗,姜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叶浣。”
“嗯。”
“你拍戏的时候,注意安全。”
叶浣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姜愉也说过类似的话——“别太晚,宿舍楼要锁门的”。那时候她觉得很暖,现在也暖,但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可以回“知道了,学姐”,现在她只能回“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
姜愉走了之后,叶浣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台上那两盆小雏菊在月光下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去洗澡,躺到床上。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你化妆间桌上会有水。”
叶浣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叶浣到了片场。化妆间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还有一盒润喉糖,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她放下杯子,拿起那盒润喉糖,打开盖子,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她含着那颗糖,坐下来化妆。化妆师问她“今天想化什么样的妆”,她说“淡一点”。化妆师说“护士妆,淡不了,只能这样”。叶浣笑了一下,说“好”。
拍戏的日子又开始了。护士,白大褂,口罩,安静,话少。叶浣每天在医院布景里走来走去,给病人换药、打针、量体温。有一场戏是她在走廊里跑,急着去手术室,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导演要她真摔,她摔了,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停。过了。”
叶浣站起来,膝盖青了一片。她走到旁边,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破了一层皮,渗出了一点点血。小周跑过来,拿着药膏和创可贴,蹲下来给她涂药膏,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垫个护膝,摔成这样”。叶浣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淤青,想起了大一演《雷雨》的时候。四凤跪在地上求周太太,一遍一遍地跪,膝盖好了又青,青了好,好了又青。那时候姜愉给她买了一对护膝,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戴了一个冬天,膝盖再也没有青过。
后来那对护膝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收工后,叶浣一瘸一拐地走回酒店。路过隔壁基地的时候,她停下来。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卸道具,有人在收灯架。她看到姜愉的剧组在收工,但没看到姜愉。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裹紧,继续走。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躺到床上。膝盖上的伤口碰到热水有点疼,她用毛巾擦干,换了新的创可贴。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膝盖,也青了一块。
叶浣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揪了一下。她回复:“你怎么弄的?”
“拍戏摔的。”
“疼吗?”
“不疼。”
“骗人。”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在说“疼,但不想让你担心”。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膝盖上的创可贴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紧。她摸了摸,没有撕下来。
隔壁基地的灯还亮着,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灯光一片一片的,不知道哪一盏是姜愉的。她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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