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的伤不算严重,但走路的时候还是疼。
叶浣第二天去片场,一瘸一拐的。小周问“要不要跟导演说改一下走位”,叶浣说“不用”。她换了戏服,白大褂遮住了膝盖上的创可贴。今天的戏是在病房里给病人量体温,不需要跑,不需要跪,只是走路。她走得慢一些,导演没有发现。
拍完一场,她坐在角落休息。小周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三月底的横店白天暖和,但一到傍晚就凉了。她看着片场里忙忙碌碌的人,有人在调光,有人在布景,有人在背台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白大褂遮着,看不到创可贴,但她知道它在。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叶浣回复:“还行。你呢?”
“还好。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叶浣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句号。
下午的戏是一场哭戏。护士照顾了很久的病人去世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眼泪掉下来。导演要她“不能哭出声,只能流泪”。叶浣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有点歪。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养母在电话里说“你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想起叶明打电话来说“三千块赶紧转过来”,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面条。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
“停。过了。”
叶浣擦了眼泪,走到旁边。小周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是干硬的,旅行装小包纸巾。她按了一会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想起姜愉以前递的纸巾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她记得那个触感。现在没有人递那种纸巾了。
收工后,叶浣走回酒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走得很慢,膝盖还是疼。路过隔壁基地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大门。门口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打电话。她没看到姜愉。她继续走。
回到酒店,她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两盒润喉糖,并排摆着。一盒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一盒是另一个牌子。配了一个字:“哪个好?”
叶浣回复:“左边那个。”
“为什么?”
“那个我吃习惯了。”
“那以后都买左边那个。”
叶浣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你不用给我买”,又想说“谢谢”。但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化妆间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两盒润喉糖。左边那个牌子,右边也是左边那个牌子。两盒。叶浣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盒糖,拿起一盒,打开,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她把另一盒装进口袋。
膝盖好得差不多了。叶浣走路不再一瘸一拐,拍戏也正常了。但有一场戏她要跪下来给病人做心肺复苏,跪了很多遍,膝盖又开始疼了。导演喊停的时候,她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遮着,看不到,但她知道又青了。
收工后,她回到酒店,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旧伤还没好,新伤又叠上去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有点吓人。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疼。她去洗手间拿毛巾,想敷一下。敲门声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姜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又来了?”叶浣问。
“给你送药。”
“什么药?”
“跌打损伤的。”
叶浣看着她,让开门口。姜愉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药膏、红花油、一包棉签。然后她看到叶浣卷着裤腿站在旁边,膝盖上青一片紫一片。
“你跪了多少遍?”
“十几遍。”
姜愉拉了一把椅子,让叶浣坐下。她蹲下来,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叶浣的膝盖上。手指凉的,药膏也凉的。叶浣看着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打圈,没有说话。
“疼吗?”姜愉问。
“不疼。”
“又骗人。”
叶浣没有说话。姜愉的手指在她膝盖上慢慢地揉,把药膏推开。揉了一会儿,换了红花油,味道很冲。叶浣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躲。
“你以后拍戏,戴护膝。”姜愉说。
“穿裙子戴不了。”
“那穿裤子的时候戴。”
“嗯。”
姜愉把药膏盖子拧好,把红花油塞进袋子里,站起来。她看着叶浣,叶浣也看着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叶浣。”
“嗯。”
“你要是疼,就说出来。”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膝盖疼,也许是因为姜愉蹲在那里给她涂药膏的时候,她想起了以前。以前姜愉也是这样,她跪地板跪到膝盖青了,姜愉给她买了护膝,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她戴了一个冬天,膝盖再也没有青过。
现在姜愉又给她涂药膏了。
“别哭了。”姜愉的声音有些哑。
“没哭。”
“眼泪都掉下来了。”
叶浣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姜愉递给她纸巾。软的。叶浣接过来,按在眼睛上。
“你哪来的纸巾?”叶浣问,声音闷闷的。
“口袋里。一直带着。”
“带多久了?”
“很久。”
叶浣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姜愉。姜愉的眼睛也红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去吧。”叶浣说。
“嗯。”
姜愉转身走了。叶浣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袋子。里面有药膏、红花油、棉签,还有一盒润喉糖,左边那个牌子的。她拿起那盒糖,打开盖子,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她含着那颗糖,把袋子系好,放在床头柜上。
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在开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左边那盆的两朵花已经开全了,白色花瓣展得很开,露出里面黄色的花蕊。右边那盆的那一朵也展开了,但还是只有一朵。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姜愉回了一个句号。叶浣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在说“收到了,早点睡”。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膝盖上还有药膏的凉意,一圈一圈的,像姜愉的手指还在上面打转。她摸了摸那片皮肤,滑的,有一点黏。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明天还要拍戏。护士还有五场戏就杀青了。
杀青之后,她回北京,姜愉还在横店。她们又在不同的城市。
但至少今天,姜愉蹲在她面前,给她涂了药膏。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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