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在荒野上行驶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了旧城废墟，进入了一片陌生的丘陵地带。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覆盖着灰绿色的灌木和杂草，偶尔有几棵被灵能辐射扭曲了的树木，枝干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叶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光泽。
陆时序坐在后座，靠着车门，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是在撤离的时候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的，伤口不深，但在灰烬里滚过之后有些发炎，隐隐作痛。
沈焰坐在他旁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金色的球体。球体的光芒比昨晚暗了很多，从耀眼的金色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它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血管的纹路。
沈焰已经抱着它好几个小时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而是灵能透支后的肌肉痉挛。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让别人碰。
青鸟坐在副驾驶上，正在用通讯器和裂隙城联系。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引擎声搅得听不清楚。但从她的表情来看，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了？”陆时序问。
青鸟关掉通讯器，转过头来。她的脸上有灰烬和汗水的痕迹，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纱布上还有血迹渗出。
“两个消息。”她说，“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先听哪个？”
“坏的。”沈焰说。
“墟渊没有完蛋。你们炸掉的只是旧城总部。陈渡在三年前就已经把核心研究团队转移到了另一个据点。位置不明。我们的人在地下设施里找到的资料显示，‘创世纪’计划的主要研究数据和大部分实验体都已经提前转移了。旧城总部只是一个外壳——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诱饵。”
车里安静了几秒。
“好消息呢？”陆时序问。
“万相会的地面部队在旧城废墟缴获了大量武器和装备，包括三件A级神骸武器和足够装备一个师的灵能弹药。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地下三层找到了意识存储中心的备份数据库。里面有——”
她看了一眼沈焰怀里的金色球体。
“里面有所有被抽走的意识的原始数据。包括零号实验体的。”
“零号？”沈焰的声音沙哑。
“就是你弟弟。实验编号零号。他是‘创世纪’计划的第一个实验体，也是神骸之器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他的完整意识图谱——从被抽走到现在的所有变化记录。只要有合适的灵能者，理论上可以把他的意识重新注入身体。”
“合适的灵能者？”陆时序皱眉。
青鸟沉默了一下。
“需要‘意识回响’系别的灵能者。这种灵能者的能力是修复和重组被破坏的意识。但问题是——这个系别的灵能者极其罕见。整个万相会的情报网只记录过三个。第一个在灾变历五年就死了。第二个在灾变历九年失踪，下落不明。第三个——”
“第三个呢？”沈焰问。
“第三个在圣秩局的控制下。代号‘织梦者’，真名不详，据说是圣秩局‘造神计划’的核心研究员之一。”
“圣秩局。”陆时序咀嚼着这个名字。
“对。”青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圣秩局和墟渊不一样。墟渊是明面上的敌人，我们可以打、可以炸、可以正面交锋。但圣秩局——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合法政府’。他们有国际社会的承认，有军队，有资源，有舆论控制。和他们作对，就是和整个世界作对。”
“但他们和墟渊合作。”沈焰说，“学院的地下基地，墟渊的据点——那些都是圣秩局默许的。”
“默许和公开支持是两回事。”青鸟摇头，“圣秩局的高层可能被墟渊渗透了，但中下层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真相。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保护人类、对抗神灾。如果你告诉他们，‘你们的局长在帮墟渊制造人造神明’——他们不会信你。”
“那就让他们信。”沈焰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青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装甲车继续行驶。中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个万相会的秘密补给点——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废弃农场。几栋破旧的砖房，一个生锈的谷仓，还有一口已经干涸的水井。但地窖里有充足的补给——水、食物、医疗用品，甚至还有几台灵能充电设备。
他们把车停在谷仓里，用伪装网盖好。青鸟安排了两个突击队员在周围警戒，其他人轮流休息。
陆时序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眼睛。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连续四天的高强度行动，几乎没有真正的睡眠，灵能透支了至少三次。他的手腕上，那些变黑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前臂的中段，像一条条枯萎的藤蔓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你的纹路又深了。”沈焰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手臂。
“正常。灵能使用越频繁，抑制环的效果就越弱。姜夜说过，抑制环碎了之后，纹路会继续蔓延，直到覆盖全身。”
“覆盖全身之后呢？”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是变成怪物，也许是变成神。”
沈焰没有接话。他把怀里的金色球体放在膝盖上，用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递给陆时序。
“吃。”
“你不吃？”
“我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我说了不饿。”
陆时序看着他。沈焰的脸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很瘦，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像刀片，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时序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
陆时序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
“一人一半。你不吃，我也不吃。”
沈焰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吃着东西。地窖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远处偶尔传来灵能兽的嚎叫，但很快就消失在风中。
“陆时序。”沈焰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弟弟的意识还在吗？”
陆时序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球体。它的光芒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很柔和，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跳。”陆时序指着球体表面缓慢流动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灵能的纹路，是意识的纹路。每个人的意识都有独特的频率。你弟弟的意识和你的很像。”
“很像？”
“兄弟之间的意识频率会有相似性。就像双胞胎的心跳会同步一样。你弟弟的频率和你的——”
他伸出手，把掌心贴在球体表面。
“在共振。”
沈焰也伸出手，贴在球体上。两个人的手掌一左一右，隔着球体的表面，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球体的光芒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暂，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它感觉到你了。”陆时序说，“你弟弟感觉到你了。”
沈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们会把他救回来的。”陆时序说，“不管需要什么——意识回响的灵能者、圣秩局、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会找到的。”
沈焰点了点头，把手从球体上收回来，重新把它抱在怀里。
“休息吧。”他说，“你累了。”
“你也累了。”
“我守着你。”
陆时序没有再争辩。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沈焰的呼吸声——均匀的、沉稳的，像潮汐。
他慢慢睡着了。
下午三点，青鸟把他们叫醒了。
“有新情况。”她的表情很严肃，“我们的人截获了一段墟渊的内部通讯。陈渡在旧城废墟爆炸之后，向北撤退了。他的目的地是——”
她在平板电脑上展开一张地图，指着一个位置。
“北方的冰原。那里有一座旧神灾爆发前的军事基地，被墟渊在五年前改建成了新的研究中心。代号‘冰窖’。‘创世纪’计划的核心研究团队和大部分实验体都被转移到了那里。”
“冰原。”陆时序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那里离圣秩局的北方军区很近。”
“对。这也是麻烦的地方。”青鸟放大地图，标注出了几个红色区域，“冰窖的位置在墟渊和圣秩局的势力交界处。如果我们贸然进攻，可能会引发两个势力之间的直接冲突。”
“那就不要贸然进攻。”沈焰说。
“你的意思是？”
“先去找‘织梦者’。把沈烬的意识恢复。然后——”
“然后？”青鸟追问。
陆时序接过话：“然后让沈烬自己告诉我们，‘创世纪’计划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在神骸之器里待了那么久，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青鸟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就先去找‘织梦者’。但问题是——他在圣秩局的手里。我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要人。”
“那就不要光明正大。”沈焰说。
青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这个人，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让我想起姜夜年轻时候的样子。”
“姜夜年轻时候也这么疯？”
“比你还疯。”青鸟站起来，“休息够了。出发。我们回裂隙城，向姜夜汇报情况。然后——”
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然后，准备下一场仗。”
装甲车重新上路。
陆时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丘陵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灰绿色的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
他的灾厄感知在微微震动——不是警报，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在发出和他灵能频率相近的波动。
不是神骸之器。神骸之器已经毁了。
是别的什么。
是——
他的太阳穴突然刺痛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闪烁了一瞬——不是现实中的画面，而是某种预知。他看见了一片白色的冰原，无边无际的冰原。冰原的中央有一座黑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像一座坟墓。建筑的深处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玻璃舱，舱里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沈烬。
那个人——
画面碎了。
“陆时序？”沈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没事。”陆时序揉了揉太阳穴，“只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冰原。黑色的建筑。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在玻璃舱里。不是你的弟弟。是别人。”
“谁？”
“不知道。看不清脸。但——”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画面，“但他的灵能波动，和我的很像。”
沈焰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
“灾厄系。”陆时序睁开眼睛，“冰原上还有一个灾厄系。和陈渡在一起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姜夜说过，灾厄系和**系是世界上最稀有的灵能系别。”沈焰的声音很低，“全世界的灾厄系灵能者，记录在案的不超过五个。你是一个。李妄是一个。顾夜是一个。还有两个——”
“还有两个，下落不明。”陆时序接过他的话，“也许，其中一个就在冰原上。”
“被墟渊关着的。”
“对。”
“和你一样，被选中成为神骸之器的钥匙。”
“对。”
沈焰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更得去冰原了。”他最终说，“不是为了墟渊，不是为了‘创世纪’计划——是为了那些被他们关着的人。”
陆时序看着他。
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沈焰的侧脸显得很坚硬。但他说出的话，有一种柔软的温度。
“好。”陆时序说，“我们去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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