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裂隙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姜夜亲自在城门口等他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了一些，但目光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万相会的高级作战服，胸口的徽章比普通队员多了一圈金色的纹路。
A级。
三个A级灵能者。
陆时序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见过A级——陈渡就是A级。但那是在战斗中，在生死之间，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那种压迫感。现在，站在三个A级面前，他才真正理解了“A级”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像山一样的压迫感。不是故意释放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你不会感觉到地球在转动，但你无时无刻不被它的引力束缚着。A级灵能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引力场，扭曲着周围的一切。
“回来了。”姜夜的声音平淡，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任务完成得不错。”
“不错？”沈焰的语气有些冷，“旧城总部是个陷阱。陈渡跑了。‘创世纪’计划的核心研究全部转移到了北方的冰原。这算‘不错’？”
姜夜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旧城总部的真相，我们在你们出发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但我没有告诉你们。”
沈焰的手握紧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们知道那是陷阱，你们就不会去了。”姜夜的声音依然平静，“而如果你们不去，我们就拿不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
“这是你们的装甲车上的记录仪自动备份的数据。包括你们在旧城废墟的整个行动过程——从穿越三道防线，到潜入地下设施，到引爆灵能共振炸弹。这些数据，是我们迄今为止获得的关于墟渊内部结构最完整的情报。”
沈焰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你利用了我们。”
“我利用了每一个愿意为这个事业战斗的人。”姜夜的目光没有回避，“包括我自己。十年前，我用自己的命去赌，赌迟暮会救我。他救了。如果他没有救，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但正因为我在赌，迟暮在救，我们才有了今天的万相会。”
“沈焰。”陆时序开口了。
沈焰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说得对。”陆时序说，“如果提前告诉我们那是陷阱，我们不会去。如果不去，我们拿不到情报。拿不到情报，我们就不知道冰原的位置。不知道冰原的位置，我们就救不了你弟弟。”
沈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拳头，走到姜夜面前。
“下次，”他说，“提前告诉我。不管多危险，我都会去。但我讨厌被人当棋子。”
姜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陆时序第一次看见姜夜笑。
“好。下次，提前告诉你。”
姜夜身后的三个人走上前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这是赵平川。”姜夜介绍道，“A级自然系灵能者。万相会的首席战略官。”
赵平川朝他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陆时序手腕上的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焰怀里的金色球体上。
“零号实验体的意识核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保存得很好。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但没法用。”沈焰说，“需要‘意识回响’系别的灵能者才能把它重新注入身体。”
“对。”赵平川点头，“‘意识回响’是世界上最稀有的灵能系别之一。但我们——”
他看了一眼姜夜。
“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灾变历九年失踪的那个‘意识回响’灵能者，”赵平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我们最近的情报显示，他还活着。而且就在——”
他把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个实验室里，身后是一排排的玻璃舱。
“圣秩局。”陆时序看着照片上的实验服，“他是圣秩局‘造神计划’的研究员。”
“对。”赵平川点头，“他的代号是‘织梦者’。真名——苏也。灾变历九年，他被圣秩局从万相会的手中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一直在圣秩局的北方研究所工作，专门研究意识修复和灵能共振技术。”
“北方研究所。”陆时序重复了一遍，“在哪儿？”
赵平川展开一张地图，指着一个位置。
“就在这里。北方的冰原边缘。距离墟渊的‘冰窖’据点，只有不到两百公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目标，在同一个区域。”姜夜的声音低沉，“不是巧合。”
“墟渊和圣秩局在合作。”沈焰说，“北方研究所和‘冰窖’之间的距离这么近，一定有某种联系。”
“对。”赵平川点头，“我们的情报分析团队认为，圣秩局的‘造神计划’和墟渊的‘创世纪’计划，可能是同一个项目的两个分支。一个负责研究意识，一个负责研究灵能。两个分支的研究成果最终会合并——”
“制造出S级灵能者。”陆时序接过他的话。
“对。”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青鸟问。
姜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冰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两个目标，一次行动。”他说，“万相会的主力进攻墟渊的‘冰窖’据点。同时，一支精锐小队潜入圣秩局的北方研究所，找到苏也，把他带出来。”
“同时进攻两个目标？”青鸟皱眉，“我们的兵力不够。”
“不需要同时进攻。”姜夜摇头，“我们需要的是——声东击西。主力在‘冰窖’外围制造压力，吸引墟渊和圣秩局的注意力。精锐小队趁机潜入北方研究所，找到苏也。”
“谁带精锐小队？”赵平川问。
姜夜转过身来，看着陆时序和沈焰。
“你们。”
陆时序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北方研究所的防御等级比‘冰窖’低，”姜夜说，“但它毕竟是圣秩局的设施。你们需要一个人带路——一个熟悉圣秩局内部结构的人。”
“谁？”
姜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通讯器，按下了一个按钮。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年轻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姜夜大人。你终于联系我了。”
“这是谁？”沈焰问。
“万相会安插在圣秩局内部的卧底。”姜夜说，“代号‘寒鸦’。他在北方研究所工作了三年，对那里的结构和防御体系了如指掌。”
“他可靠吗？”
“他是我的人。跟了我七年。”
通讯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姜夜大人，北方研究所最近有异常动向。圣秩局的高层在三天前下达了一道密令——把所有的‘意识回响’研究资料和实验体集中到第三层，准备转移。”
“转移到哪里？”姜夜问。
“不确定。但我听到了一些风声——可能是墟渊的‘冰窖’。”
姜夜和赵平川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合并。”赵平川说，“‘造神计划’和‘创世纪’计划要合并了。”
“时间不多了。”姜夜的声音变得紧迫，“如果苏也被转移到‘冰窖’，我们的任务难度会增加十倍。必须在转移之前把他救出来。”
“什么时候转移？”陆时序问。
通讯器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
“三天后。”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三天。”姜夜看着地图上的冰原，“从裂隙城到北方研究所，最快也要两天。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来准备和行动。”
“够了。”沈焰说，“一天够了。”
姜夜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天。明天晚上，出发。”
会议结束后，姜夜单独留下了陆时序和沈焰。
他们被带到裂隙城最深处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上刻满了灵能纹路，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这个东西，”姜夜打开盒子，“是给你们的。”
盒子里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对护腕。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有极其复杂的灵能纹路，比姜夜之前给他们的那对“灵能共振增幅器”要精密得多。
“灵能共振装甲。”姜夜说，“赵平川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它能自动感应你们两个的灵能频率，实时调整共振参数，把你们的灵能输出提升到最大。戴上它，你们两个的灵能共振可以达到——”
他停顿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达到A级。”
陆时序的呼吸停了一秒。
A级。
他和沈焰，两个E级的灵能者，通过共振，可以达到A级的输出。
“但有一个限制。”姜夜继续说，“共振装甲的持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超过十五分钟，装甲会过载，你们两个的灵能都会透支。透支之后——至少二十四小时之内无法使用任何灵能。”
“十五分钟。”沈焰拿起一对护腕，戴在手上。护腕自动贴合他的皮肤，银白色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了一种低调的暗银色。
“够了。”他说，“十五分钟够了。”
第二样东西是一把匕首。很短，只有二十厘米左右，刀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光泽。但陆时序把它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灵能上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刀身里，在微微震动。
“神骸匕首。”姜夜说，“用旧神‘寂灭’的神骸碎片锻造的。它的能力是——”
“静止。”陆时序接过他的话。他的灾厄感知在告诉他——这把匕首的灵能频率，和他的灵能频率，是完美同步的。
“对。静止。被这把匕首刺中的目标，灵能会被暂时封印。封印的时间取决于目标的等级——C级以下，永久封印。B级，封印二十四小时。A级——”
“A级呢？”
“A级，封印一小时。”
一小时。
在A级灵能者的战斗中，一小时的灵能封印，意味着——死刑。
“但这把匕首有一个代价。”姜夜的声音变得沉重，“每次使用，它都会吸取使用者的灵能作为燃料。使用一次，你的灵能会透支百分之五十。使用两次，百分之百透支。使用三次——”
“会死。”陆时序说。
“会死。”姜夜没有否认。
陆时序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腰间。
“不会用到第三次的。”他说。
姜夜看着他们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为什么我要把希望寄托在两个E级的新生身上吗？”
“因为我们是灾厄系和**系。”沈焰说。
“不。因为你们是——”姜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你们是彼此的锚。”
陆时序和沈焰对视了一眼。
“灵能者的神性侵蚀，是不可逆的。等级越高，侵蚀越深。你们知道的——A级灵能者，几乎没有人能保持完整的人性。包括我。”
姜夜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掌上有银白色的纹路，和陆时序手腕上的纹路很像，但更深、更密，像一棵根系发达的树，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前臂，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裁决系的侵蚀，是冷酷。我比十年前冷血了一百倍。我能毫不犹豫地牺牲一百个人去救一千个人，能面不改色地下达屠杀命令，能在尸山血海中吃早饭。这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的神性侵蚀让我失去了共情的能力。”
他收回手，看着他们。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的灵能是相克的——灾厄带来混乱，**燃烧一切。单独存在的时候，你们都会被神性侵蚀吞噬。但在一起的时候——你们的灵能会互相抵消。迟暮说过，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失控的概率会降低。那不是抑制环的作用——是你们自己的作用。”
“你是在说，”陆时序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是彼此的抑制环。”
“对。”姜夜点头，“你们是彼此的抑制环。只要你们不分开，神性侵蚀就无法深入。只要你们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们就永远不会变成怪物。”
门关上了。
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路。黑色的藤蔓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在银白色的护腕边缘停住了。护腕的灵能纹路和他的皮肤上的纹路在微微共振，像是在对话。
“陆时序。”沈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姜夜说的，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陆时序抬起头，看着沈焰，“因为在你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灾厄系，不是天煞孤星，不是实验体——只是一个人。”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序的手。
掌心对掌心。
“我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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