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们站在了冰原的边缘。
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冰原在远方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特殊的寂静——不是安静的寂静,而是死亡的寂静。这片冰原上没有鸟,没有兽,没有植物,没有任何活的东西。只有冰,和冰下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沈焰站在最前面,炎牙别在腰间,灵能共振装甲的护腕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发出暗银色的微光。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陆时序站在他旁边,神骸匕首藏在袖子里,弩挎在肩上。他的灾厄感知在冰原上变得有些迟钝——不是灵能的问题,而是温度。低温让他的感知范围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一。
青鸟带着六个万相会的突击队员跟在他们后面。他们的任务是——掩护陆时序和沈焰进入北方研究所,找到苏也,然后撤离。万相会的主力在五十公里外的“冰窖”外围待命,等待他们的信号。
“通讯器测试。”青鸟按了一下耳麦,“陆时序,能听到吗?”
“清晰。”陆时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沈焰?”
“能听到。”
“突击队,全体测试。”
六个突击队员依次回复。他们的声音简短而清晰,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好。”青鸟看了一眼手上的战术平板,“北方研究所的位置在我们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二十五公里。路上有三个圣秩局的哨站,每个哨站有一个班的兵力。我们的路线会绕过前两个哨站,但第三个绕不过去——它的位置在一个峡谷的入口,是通往研究所的唯一通道。”
“那就打过去。”沈焰说。
“不能打。”青鸟摇头,“打草惊蛇。第三个哨站和研究所之间有直通警报系统。一旦哨站遭到攻击,研究所会在三十秒之内进入全面封锁状态。”
“那怎么办?”
“用这个。”青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三张薄如蝉翼的面膜。
“灵能伪装膜。贴在脸上,可以模拟任何人的面容和灵能波动。我们截获了圣秩局北方军区的一份调令——三天后,有一批新兵会被派到北方研究所轮换守卫。我们可以伪装成那批新兵,混进哨站。”
“伪装成新兵?”沈焰皱眉,“我们的灵能波动——”
“伪装膜会模拟C级灵能者的波动。足够通过哨站的安检。”
“面容呢?”
“调令上有新兵的名单和照片。我们挑了三个和你们体型最接近的。”
青鸟把面膜递给他们。陆时序接过来,面膜很轻,像一层薄冰,贴在脸上之后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旁边车窗上的倒影——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圆脸,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沈焰的面容变成了一个方脸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看起来憨厚老实。
“你看起来像个农民。”陆时序说。
“我本来就是农民。”沈焰面无表情,“种了七年地的那种。”
陆时序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他们换上了圣秩局的新兵制服——灰色的作战服,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胸口的编号。青鸟和其他突击队员则留在了冰原上的一处隐蔽点,等待他们的信号。
“记住,”青鸟在他们出发前最后叮嘱,“你们的任务只是进入研究所,找到苏也,然后出来。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要试图调查‘造神计划’,不要试图解救其他实验体,不要和任何人缠斗。找到苏也,带他出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陆时序说。
“明白。”沈焰说。
“好。出发。”
他们沿着冰原上的雪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达了第三个哨站。
哨站建在峡谷的入口处,两座山崖之间,像一道门。哨站的规模比之前边境的那个大了很多——有永久性的混凝土工事,两座灵能炮台,还有一个能容纳一个排的营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圣秩局的白色冬装制服,手里握着灵能步枪。
陆时序走在前面,沈焰跟在后面。他们的步伐刻意放得很松散,像两个刚被从训练营里扔出来的新兵——紧张、笨拙、不知所措。
“站住。”一个守卫举起手,“证件。”
陆时序把调令和身份卡递过去。守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的脸,然后拿出一个小型的灵能扫描仪,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
扫描仪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C级和C级。”守卫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自然系和火焰系?你们是哪个训练营出来的?”
“南方训练营。”陆时序说。这是青鸟提前教他的台词。
“南方?”守卫挑了挑眉,“跑这么远来冰原?你们教官没告诉你们这儿有多冷吗?”
“告诉了。但我们是自愿报名的。”陆时序面不改色,“北方的补贴高。”
守卫笑了,把证件还给他。
“进去吧。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十公里就是研究所。到了之后去后勤部报到,他们会给你们安排宿舍。”
“谢谢。”
他们走过哨站,沿着峡谷里的路继续往前走。身后,哨站的灯光渐渐远去,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崖越来越高,像两堵巨大的墙壁,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通过了。”陆时序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
“收到。”青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继续前进。注意安全。”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峡谷开始变宽。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灯光——不是哨站那种昏黄的灯光,而是冷白色的、整齐的、像医院一样的灯光。
北方研究所。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群,建在冰原和山崖的交界处。主建筑是一栋十层高的大楼,方方正正,外墙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密密麻麻的灵能纹路在表面流动,像血管。大楼的周围有十几栋附属建筑,被高墙和铁丝网围在一起。墙上有灵能炮台和探照灯,每隔几分钟就扫过一次。
研究所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前有两个守卫,比哨站的守卫装备更好——穿着动力外骨骼,手里握着大型灵能武器,胸口的灵能探测器闪烁着蓝光。
“又是两个。”沈焰低声说。
“这次不能硬闯。”陆时序看着那两个守卫的装备,“动力外骨骼——那是B级的标准配置。他们至少是B级的灵能者。”
“那怎么进去?”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姜夜给他们的神骸屏蔽器。那个小小的金属圆球,只能用一次,持续二十四小时。
“用这个。”
“你疯了?这是用来逃命的。”
“现在就是逃命的时候。”陆时序把圆球握在手心里,“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我们是来偷人的。偷人不需要打架,需要——消失。”
他按下圆球上的按钮。
圆球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碎裂了。碎片化为光点,融入了他和沈焰的身体。
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的灾厄感知告诉他,他的灵能波动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减弱,不是隐藏,而是——不存在了。在灵能探测器的屏幕上,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走。”他说。
他们走向研究所的入口。
守卫的目光扫过他们,灵能探测器扫过他们,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探测器只能探测到灵能者。而他们——在探测器的屏幕上——不是灵能者。
“新兵?”一个守卫看了一眼他们的制服,“来报到的?”
“是。”陆时序说,“南方训练营来的。”
守卫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一栋附属建筑:“后勤部在那边。去领宿舍钥匙和门禁卡。”
“谢谢。”
他们走过铁门,走进了研究所的内部。
陆时序的心脏在狂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灾厄感知在告诉他——周围至少有五十个灵能者,其中至少有三个B级,一个——A级。
A级。
就在主建筑里面。
“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沈焰。
“感觉到了。”沈焰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炎牙的刀柄,“主建筑,第三层。”
“和苏也的位置一样。”
“所以——那个A级,就是看守苏也的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
“需要引开他。”陆时序说。
“怎么引?”
陆时序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灵能手雷——那是他从装甲车上拿的,一直没用过。
“用这个。”
“你想炸什么?”
“不需要炸什么。只需要——”他把手雷的保险拔掉一半,“让它发出灵能波动。一个C级灵能手雷的灵能波动,足够吸引一个A级的注意力。”
“然后呢?”
“然后,你去第三层找苏也。我去——”
“你去哪儿?”
陆时序沉默了一秒。
“我去找那个灾厄系。”
沈焰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时序——”
“你不是说过吗?那些被墟渊关着的人,我们要去救他们。”陆时序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有一个灾厄系,被关在这栋建筑的某个地方。他的灵能波动和我的很像。我能感觉到他。他在——”
他闭上眼睛。
“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被关着。”
沈焰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
“十五分钟。”陆时序说,“共振装甲的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我们都在门口汇合。”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
“如果——”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相信我。”
沈焰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松开手。
“好。”他说,“我相信你。”
陆时序把灵能手雷的保险完全拔掉,朝主建筑的另一侧扔了出去。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栋附属建筑的屋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炸。
蓝色的灵能光芒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烟花。
警报响了。
守卫们冲向爆炸点,探照灯扫向那个方向,灵能炮台开始旋转。
在混乱中,沈焰消失在了主建筑的后门。
陆时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他的灾厄感知在指引他。那个灾厄系的灵能波动,就在下面。很微弱,但很清晰。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可能熄灭,但还亮着。
他走进了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能容纳至少两百辆车,但现在是空的。只有几辆黑色的装甲车停在角落里,车身上有墟渊的标志。
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告诉他,那个灾厄系的位置在停车场的更下面。还有一层。
他找到了一个消防通道的门,推门进去,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楼梯很长。他走了一层、两层、三层——每走一层,空气中的灵能辐射就浓一分。他的皮肤开始发麻,头发因为静电而竖起来,呼吸变得困难。
第四层。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个灵能锁,和旧城废墟里的那种一样。
陆时序蹲下来,用灾厄感知分析锁的结构。这一次,他没有密码。但他有——灾厄。
他把手按在锁上,灵能注入。不是去解开锁,而是去——让它出错。灾厄系的灵能,本质是混乱。他不需要密码,他只需要让锁的灵能频率紊乱到无法工作。
锁的指示灯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两侧是一排排的玻璃舱,和旧城废墟里的意识存储中心很像,但更大、更多。每个舱里都装着一个人——不是意识核心,而是真正的人。活着的、完整的、但已经没有灵魂的人。
空壳。
陆时序走过那些空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数了一下——至少五十个。五十个被抽走了意识、变成了灵能容器的人。他们的脸都很年轻,大部分是二十岁左右,有的是三十岁。他们的身体在灵能的滋养下保持着完美的状态,皮肤光滑,肌肉饱满,但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个玻璃舱。
舱里装着一个人。
不是空壳。是活的。有意识的。
那个人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陆时序。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瘦削,苍白,头发被剃光了,头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时序凑近玻璃,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微弱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也是……灾厄……”
“对。”陆时序把手按在玻璃上,“我也是灾厄系。”
那个人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在玻璃舱的冷光中,它像是一朵在冰原上盛开的花。
“我叫……顾夜。”
陆时序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夜。
灾变历十二年的灾厄系学员。档案上写着——【已处理】。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
被关在这里。被当成实验体。被抽走了灵能,但意识还在。
“我来救你。”陆时序说。
顾夜摇了摇头。
“别……救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在等你……这是……陷阱……”
陆时序的灾厄感知突然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
不是头痛,不是耳鸣——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他的大脑撕碎的恐惧。
他转过身。
走廊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陈渡。
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金丝边眼镜在应急灯的光芒下反着光,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我说过,你会来的。”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灾厄系的灵能者,总是会被灾厄吸引。这是你们的本能,也是你们的宿命。”
“沈焰——”
“你的同伴现在应该已经到第三层了。他在找苏也。但苏也——”陈渡摇了摇头,“苏也不在这里。他在三天前就被转移了。‘寒鸦’给你们的消息,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
陆时序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但别担心,”陈渡继续说,“你的同伴不会死。我们需要他活着。**系的灵能者,和灾厄系的灵能者——你们是神骸之器最完美的两块拼图。旧城的那个,只是原型。真正的神骸之器,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向走廊的深处。
陆时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刺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看着他。
一直在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陈渡问,“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陆时序把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神骸匕首的刀柄。
“准备好了。”他说。
然后,他拔出了匕首。
黑色的刀身在应急灯的光芒下没有任何反光,像一道被凝固的黑暗。他的灵能注入刀身,匕首上的纹路开始亮起——不是金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
灾厄的颜色。
陈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神骸匕首。”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了,“姜夜把这个也给了你。看来他是真的想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
“他不是押在我身上。”陆时序说,“他是押在我们身上。”
他冲向陈渡。
陈渡的反应很快。他的灵能剑在千分之一秒内凝聚成形,横在身前格挡。刀剑碰撞,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在走廊里炸开,震得两侧的玻璃舱都在颤抖。
陆时序的力量远不如陈渡。第一次碰撞,他的虎口就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滴在地上。但他没有退后。
他不需要打败陈渡。他只需要——拖住他。
十五分钟。
沈焰需要十五分钟。顾夜需要十五分钟。他需要十五分钟。
陈渡的剑劈下来,陆时序侧身闪开,剑刃擦过他的肩膀,切开了作战服和皮肉。血飞溅出来,落在玻璃舱上,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疼痛让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但他的灾厄感知在告诉他——陈渡的下一剑,会从左上方劈下来,目标是他的脖子。
他提前闪避。
剑刃劈空,砍在他身后的玻璃舱上,舱体碎裂,里面的空壳倒在地上,像一具被丢弃的木偶。
“你的感知能力很强。”陈渡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做学术评价,“但感知不能替代力量。你是E级。我是A级。你知道A级和E级的差距是多少吗?”
他的剑再次劈下来。这一次,陆时序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匕首格挡。
碰撞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的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肋骨传来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是九百九十九倍。”陈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一个A级灵能者的灵能总量,是一个E级的九百九十九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序吐出一口血沫。
“意味着你是个只会算数的书呆子。”
陈渡的笑容消失了。
他举起剑。
陆时序闭上眼睛。
然后——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走廊的另一端射来,击中了陈渡的剑刃。剑刃在高温下瞬间熔化,液态的金属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沈焰站在走廊的入口处。
他的身上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灵能共振装甲的护腕发出刺目的红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不是灵能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火焰。
愤怒。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愤怒。
“你伤了他。”沈焰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你他妈伤了他。”
他冲过来。
速度比陆时序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炎牙在他手中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劈向陈渡的头顶。
陈渡闪开了。但他的袖子被炎牙的火焰烧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灼伤。
“**系。”陈渡看着手臂上的伤,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而是惊讶,“你的灵能等级……不可能是E级。”
“谁说我是E级?”沈焰站在陆时序面前,把他挡在身后。
共振装甲上的灵能纹路在疯狂地流动,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陆时序能感觉到沈焰的灵能在飙升——E级、D级、C级、B级——
然后,在B级的巅峰,停住了。
不是A级。但比任何B级都强大。
因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灵能。那是他们两个的灵能,在共振。
陆时序撑着墙壁站起来,把神骸匕首重新握紧。他的灵能在和沈焰的灵能共振——他能感觉到。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像两条河流在汇入同一条大海。
“沈焰。”他说。
沈焰没有回头,但他伸出了手。
陆时序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对掌心。
灵能共振装甲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银白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走廊里炸开,像一颗超新星在爆发。
陈渡退后了一步。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可能……”他喃喃道,“E级和E级的共振,不可能达到这个级别……”
“谁说我们是E级?”陆时序说。
他和沈焰同时冲了出去。
炎牙和神骸匕首,一红一黑,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劈向陈渡。
陈渡的灵能剑在第一次碰撞中就碎了。不是被砍碎的,而是被共振波震碎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灵能频率在他的剑身上碰撞,产生的谐振超出了剑身的承受极限。
碎片在空中飞舞,化为光点消散。
陈渡退后,他的手在发抖。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再平静,有了一丝裂纹,“神骸之器的核心已经激活了……你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多……它就越强大……当它完全苏醒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止它……”
“那就让它醒。”沈焰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它醒之前,我们会把你埋在这座冰原下面。”
他举起炎牙。
但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的、最强烈的警报。
不是来自陈渡。
而是来自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开了。
金色的光芒从门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走廊。那光是有温度的——不是热,而是冷。一种深入骨髓的、能冻结灵魂的冷。
陆时序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是幻觉,不是预知,而是真实的、活着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像蛇,像龙,像某种人类语言中没有词汇可以描述的古老存在。
它从门里走出来。
不是走——是飘。它的身体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它的高度至少有五米,占据了整个走廊的宽度。它的身上有十二种颜色的光芒在流动——金色、橙色、红色、蓝色、绿色、紫色——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灵能频率。
十二个灵能者的灵能,融合成了这一个东西。
神骸之器。
真正的神骸之器。
不是旧城废墟里那个半成品,而是完整的、活着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神骸之器。
它的目光落在陆时序身上。
“你终于来了。”它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沉、浑厚,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
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灾厄之子。混乱的化身。熵增的使者。你是我缺失的最后一块碎片。”
它伸出手——那团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陆时序伸过来。
沈焰挡在了他面前。
炎牙劈向那只手。刀身没入了光芒之中,但没有任何阻力——像是砍进了空气里。光芒在刀身上流动,顺着刀刃蔓延到沈焰的手臂上。
沈焰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灵能在被抽离。陆时序能感觉到——沈焰的灵能波动在急速下降,像一只被抽干水的池塘。
“不——”陆时序冲上去,神骸匕首刺向那只手。
匕首没入了光芒。
黑色的光和金色的光碰撞在一起,发出一种尖锐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
神骸之器的身体震颤了一下。那只手缩了回去,金色的光芒暗淡了一瞬。
“寂灭……”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惊讶,“你身上有寂灭的神骸……”
陆时序没有回答。他把沈焰从光芒中拉出来,拖到走廊的墙角。沈焰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沈焰!沈焰!”
沈焰睁开眼睛,看着他。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顾夜走……我挡它……”
“不——”
“走!”
陆时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火焰还在——很小,很微弱,但没有灭。
“你等我。”陆时序说,“你等我回来。”
沈焰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但在金色的光芒中,它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好。”
陆时序转身,跑向顾夜的玻璃舱。他一拳砸碎了舱体,把顾夜从里面拖出来。顾夜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几乎没有重量。
“顾夜!能走吗?”
顾夜点了点头。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他们往走廊的另一端跑。身后,金色的光芒在追赶他们。沈焰靠在墙角,炎牙横在身前,用最后的灵能在光芒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跑!”他吼道。
陆时序跑。拉着顾夜,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停车场,跑出研究所的大门。
身后,金色的光芒从建筑里涌出来,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他跑进冰原,跑进风雪中。
青鸟的装甲车在他面前停下。
“上车!”
他把顾夜推进车里,自己跳上去。
“沈焰呢?!”青鸟吼道。
陆时序回过头。
研究所的方向,金色的光芒正在吞噬一切。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恒星。
在光芒的中心,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很小,很暗,但还在动。
还活着。
“开车!”陆时序吼道,“绕到后面!他在后面!”
青鸟踩下油门。装甲车在冰原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了研究所的主建筑。
在后面,他们看见了沈焰。
他从建筑的侧门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身上全是冰碴和血迹,但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盒。
他跳上车,车门还没关好,青鸟就已经踩下了油门。
装甲车在冰原上飞驰。身后,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天空。
陆时序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金色的花。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焰。
沈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那个银色金属盒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那是什么?”陆时序问。
沈焰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苏也的研究数据。”他的声音沙哑,但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意识回响’的完整技术资料。没有苏也,我们也能救沈烬了。”
陆时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是——死都要完成任务。”
沈焰也笑了。
“种了七年地的人,都知道——该收的庄稼,一颗都不能丢。”
装甲车在冰原上飞驰。
身后,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缓缓熄灭。
前方,是裂隙城的灯光。
和一场更大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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