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后的第五周，裂隙城来了一群意料之外的访客。
那天下午，陆时序正在试验田里检查番茄苗的生长情况。种子已经种下去三周了，大部分都发了芽，嫩绿色的幼苗从泥土中探出头来，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轻轻触碰一片叶子，感受着它的温度和湿度。他的灵能——虽然微弱，但足以感知到植物的状态——告诉他，这些幼苗很健康。它们吸收了土壤中的灵能辐射，把它转化为生长的能量。这很危险——灵能辐射可能会让它们变异，变成紫色麦穗或发光藤蔓那种东西。但如果控制得当，它们也可以正常生长，结出红彤彤的、沙瓤的番茄。
“陆时序！”方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而兴奋，“有人来找你！”
陆时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方圆从田埂的另一头跑过来，圆脸上满是汗水，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谁？”
“从自由城来的！老周带了两个人！说是你的——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老乡！”
陆时序的心跳停了一拍。老乡？在这个世界，他没有任何老乡。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只有沈焰知道这件事。
他跑回裂隙城。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越野车，车身上满是灰烬和弹孔。老周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自由城那种破旧的、拼凑起来的衣服，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
但他们的脸——
陆时序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识那两张脸。不是在这个世界认识的，而是在另一个世界。在原来的世界。那个有太阳、有番茄、有试验田的世界。
“赵离浓？”那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是赵离浓吗？”
陆时序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赵离浓。那是他在原来的世界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在这个世界，他是陆时序。灾厄系的陆时序。万相会的陆时序。沈焰的陆时序。但在他来这个世界之前，他是赵离浓。一个从南方小村子里走出来的、跳级考上顶尖学府的、被调剂到农学院的、种了七年番茄的赵离浓。
“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是——”
“我是你师姐啊！”那个女人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林芸！你忘了？你刚进实验室的时候，是我带你认的培养皿！你第一天就把番茄苗的标签贴错了，害得我们半个月的数据全乱了！”
陆时序的记忆像是被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芸。他的师姐。比他高两届，圆脸，爱笑，喜欢在实验室里放音乐。她教他怎么分辨二十八种土壤类型，怎么在显微镜下看细胞壁，怎么用Excel做数据分析。她在他硕士论文致谢里写过——“感谢林芸师姐，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方向。”
“师姐。”他的眼眶热了，“你怎么在这里？”
“跟你一样。”林芸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骂了老天爷三声，一头栽过来的。但我比你早。我来了五年了。”
陆时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五年。林芸比他早来了五年。也就是说，在原来的世界，他还在种番茄的时候，林芸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还有我。”那个男人走上前来。他比陆时序高半个头，瘦削，脸上有胡茬，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叫陈桥。在原来的世界，我是隔壁课题组的。研究小麦的。你的论文我读过。《基于灾厄感知的灵能灾难预判模型》——在原来的世界，那只是一篇普通的灵能理论论文。但在这个世界——”他苦笑了一下，“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什么意思？”陆时序问。
陈桥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和公式，还有一些手绘的图表。陆时序接过来，看了一眼标题——
《灵能灾难预判模型的实战应用》
作者：陆时序（第九灵能学院灾厄系）
“这是你写的。”陈桥说，“在学院的时候写的。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但你的论文——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原来的世界。不是完整的，只是碎片。像收音机接收到的杂音。但那些碎片——”
他指着纸上的一个公式。
“救了我们。在原来的世界，灵能已经失控了。神灾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圣秩局和墟渊的战争把整个世界都拖进了混乱。但你的论文——那些关于灾厄感知和灾难预判的理论——让我们学会了预测神灾。提前预警，提前撤离，提前准备。死亡率降低了百分之六十。”
陆时序的手在发抖。他的论文。他在学院里写的那些论文——关于灾厄感知的、关于灵能灾难预判的、关于神灾防御体系的——它们穿越了世界的壁障，到达了原来的世界，救了那里的人。
“所以你们来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是为了——”
“为了请你回去。”林芸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胸腔，“原来的世界需要你。你的理论救了很多人，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你亲自回去。需要你的灵能，你的感知，你的——一切。”
广场上安静了。
陆时序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纸，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林芸——他的师姐，圆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陈桥——一个他不认识但认识他的人，瘦削的脸上有胡茬，但眼睛也是亮的。他们从自由城来，穿越了神灾区和墟渊的废墟，走了几百公里，来找他。请他回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林芸点头，“我们等你。”
那天晚上，陆时序坐在试验田的田埂上，看着那些番茄苗在灰白色的月光下轻轻摇晃。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叠纸，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师姐来找你了。”
“嗯。”
“你想回去吗？”
陆时序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原来的世界需要我。我的论文救了他们，但不够。他们需要我亲自回去。”
“那你就回去。”
“但这里有——”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焰，“有你。”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对掌心，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记得的手。
“我跟你回去。”他说。
陆时序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
“我跟你回去。去原来的世界。你的世界。”
“但你弟弟——”
“沈烬在这里很安全。有顾夜，有方圆，有姜夜。他不需要我了。”
“但他需要你。”
沈焰沉默了一下。“他会理解的。等我回来。”
“你怎么回来？”
“阿撒兹可以让你回去，也可以让我回去。你问过它，它说需要代价。那我也问它。它也需要代价。我愿意付。”
陆时序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暗红色的余烬和淡蓝色的冰，有燃烧的火焰和不灭的决心。
“沈焰。”他说。
“嗯。”
“你确定吗？”
“确定。”沈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陆时序的眼眶热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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