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撒兹在陆时序的体内沉睡了整整五周，但在那天晚上，它醒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像从深水中浮上来的苏醒，而是一种突然的、像被闹钟吵醒的苏醒。陆时序在睡梦中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灵能核心的震动。阿撒兹的意识在他的体内翻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击栏杆。
“你醒了。”陆时序在意识中与它对话。
“我一直在听。”阿撒兹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像是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在说话，“你的师姐来找你了。你想回去。”
“对。我想回去。沈焰也想跟我回去。”
阿撒兹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回去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的灵能。全部。”
“对。你的灵能。全部。如果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没有灾厄系的能力，没有灵能共振，没有——我。”
“我知道。”
“你愿意？”
“愿意。”
阿撒兹又沉默了。很久。“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一千万年来，我见过无数人。他们拼命地追求力量，追求永生，追求成为神。但你——你愿意放弃一切，回到一个没有灵能的世界，当一个普通人。种番茄。”
“因为番茄比力量重要。”
阿撒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你真的是一个农民。”
“对。我是农民。”
“那沈焰呢？他也要回去。他没有阿撒兹。他没有旧神的力量。他只有**系的灵能。如果他回到原来的世界，他的灵能也会消失。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没有余烬新生，没有不死之身，没有燃烧的火焰。他会——老。会病。会死。”
陆时序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一下。“他知道。”
“他愿意？”
“他愿意。”
阿撒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时序以为它又沉睡了。
“好。”它最终说，“我帮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我。”
陆时序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
“带上我。你的灵能消失之后，我的意识也会消散。不是死亡，而是——回归虚无。一千万年的虚空，我已经待够了。我不想再回到那种地方。所以——”
它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带我一起去。去原来的世界。当一颗种子。种在土里。浇水，施肥，晒太阳。然后——发芽。开花。结果。当一颗番茄。红红的，圆圆的，甜甜的。沙瓤的。”
陆时序的眼眶热了。“好。我带你回去。当一颗番茄。”
“说定了。”
“说定了。”
第二天早上，陆时序把决定告诉了林芸和陈桥。
“我回去。沈焰也回去。”
林芸看着他，眼眶红了。“谢谢你。师弟。”
“不用谢。”陆时序笑了，“我也想回去看看那片试验田。看看那些番茄。”
“它们还在。”林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走之后，没有人管它们。荒了一年。后来我回来了，重新种上了。现在，它们长得很好。”
“红了吗？”
“红了。沙瓤的。”
陆时序笑了。“那就好。”
通道的开启在三天后。地点在裂隙城东侧的试验田——那片他们刚刚开垦出来的、种满了番茄苗的土地。阿撒兹说，土地是最好的通道。因为土地连接着一切——连接着生和死，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这个世界和原来的世界。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不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金色的光。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试验田。番茄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嫩绿色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时序站在田埂上，面前是那片他亲手开垦的土地。沈焰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炎牙——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很暗淡，像是在打瞌睡。林芸和陈桥站在他们身后，老周和方圆站在更远的地方，姜夜和赵平川站在田埂的另一头。顾夜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过来。沈烬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盆绿植。
“哥。”沈烬走过来，站在沈焰面前。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真的要走？”
“真的。”沈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这里好好的。听姜夜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
“你还会回来吗？”
沈焰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不会。”
沈烬的嘴唇在发抖。“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那就看看天。”沈焰指了指头顶的天空，“不管在哪个世界，天是一样的。你看着天，我可能也在看着天。那我们就在一起了。”
沈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在阳光下，它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好。我看天。”
沈焰抱了他一下。很用力，很短。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陆时序。
“准备好了吗？”陆时序问。
“准备好了。”
陆时序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地上。泥土是温热的，潮湿的，有生命的气息。他的灵能从掌心涌出，青铜色的光芒渗入土壤，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孔隙。阿撒兹的意识在他的体内苏醒，和灵能一起流入土地。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土地在呼吸。裂缝在陆时序的脚下裂开，不是毁灭的裂缝，而是——通道。一条由灵能构成的、发光的通道，从这个世界通向另一个世界。通道的两侧是流动的光芒——金色、橙色、红色、蓝色、绿色、紫色——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灵能频率。
“走吧。”陆时序站起来。
沈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对掌心，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记得的手。
他们走进了通道。
光芒在他们身边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光——温暖的、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光。陆时序感觉到自己的灵能在消散——不是被抽走，而是像水一样蒸发，化为光点，融入通道的光芒中。他的灵能等级在下降——B级、C级、D级、E级——然后在E级的边缘停住了。
不是完全消失。还有一点。像一颗种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青铜色的纹路还在，但很淡，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阿撒兹的意识还在，但很微弱，像一个快要睡着的孩子在喃喃自语。“到了。”阿撒兹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轻得像一阵风，“到了叫我。我睡一会儿。”
“好。你睡吧。”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光。很亮，很白，像太阳。陆时序和沈焰走进了那片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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