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华殿内,惠仁帝蜷缩在床榻之上,维持着同一姿势已有一天一夜。
前一夜李锐甫一得知漪兰殿那位欲自尽的消息,便礼金在殿外将此事告知仁帝,但一个时辰过去了,殿内未有丝毫响动。好在不久后便得知姜婕妤并未有大碍,令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锐不知恭亲王递上的奏疏上都说了些什么,仁帝像是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去了贡地的不是卫将军便是公主,莫非是公主……李锐心头一颤,赶忙将那等念头挥出脑海。
突然间,殿内传来声响,仁帝沙哑至极的嗓音传来:“李锐,李锐!”
“陛下,奴在。”李锐赶忙进了殿内,在偏殿看见了仁帝。仁帝面色灰白,眼下青黑,似是整夜未曾入眠,眼眶亦是一片血红,这让他方才的念头愈加清晰起来。
仁帝斜倚在案几上,他闭上双眼,浓密的眉紧皱起来,似是不忍又似下定决心般开口:“传朕旨意,恭亲王梁勃行为乖张,豢养私兵,意图谋逆,命执金吾唐景柯前去将他就地……将他给朕立刻带回来!另派寺令陈珅前去紫霞山寻回卫庭和……”他猛地收声,胸膛激烈起伏,才又接着,“和安国公主。记得,隐秘行事。”他想了许久,心中还是抱有一丝丝的希望,若是阿姊没事呢,卫庭那日定是去紫霞山寻她去了。
李锐心中大震,一时愣在原地,直到仁帝再次出声:“还不快去!”才两股战战跑向殿外。
虞棠殿内,温渝笙焦急的等待着。
采荇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什么,“美人,这是奴今日在太液池边的假山处找到的。”走近后她将掌心置于温渝笙眼中,是一根细细的竹筒。
将其打开,是一封密信。是梁凤筠命人传来的,信中言明她在贡地脱离危险,京中若有任何变动,令温渝笙及时告知于她。每隔两日,卯时一刻太液池假山处交换信息。
此信仅短短数字。
温渝笙心下一松,坐于案前开始回信。
【贡地百姓数年来的遭遇源于宓县,盼堂主携谢氏兄妹能够前来协助于我梁凤筠。】
贺青山在接到梁凤筠密信之后,与堂中几人商议一番,与谢昇兄妹二人在两日后寅时三刻赶到密宓县,此时天色将明。
几人坐在城门内不远处的茶棚中,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瞧见了卫庭。“卫某多谢诸位前来相助”,他抬起手作揖,“诸位请随我来。”说罢转身将他们领去了客栈。
二楼拐角处的客房中,梁凤筠正在等待。
房门被推开,她转头与卫庭四目相对,他身后便是贺青山几人。
待众人落了坐,梁凤筠才开口:“我深知此事凶险万分,梁凤筠在此先谢过几位好汉。”她执起茶杯以茶代酒,“诚如信中所言,这几年来贡地苛捐杂税冗余,流寇频出,根源正是在此。”
贺青山开口:“可是……恭亲王?”
梁凤筠看向他,点头,“正是恭亲王梁勃。这几日我与卫庭细细商讨过,那流寇自不必说,是他的私兵。”瞧见几人面露疑色,她继续道,“自然,砀中郡与岱郡各县所谓流寇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是以人数不多,恰似所谓流寇。实则更多的兵力均被掩藏在宓县,前日我们探出此地更是有一铜矿。”
谢昇惊呼:“他竟敢私下锻造兵器!”
“不错,铜矿一年前被发现,此后便一直被恭亲王派兵把手,寻常百姓难以入内。只能瞧见那山中不是冒出的热气来。”卫庭答道。
贺青山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发晕,等恢复过来后,谢娉开口询问:“不知公……女郎有何谋划?”她快速将已知的消息与先前郡守交易一事联系起来,“且不说我们眼下人数尚且不足以与之相对,此事若是拖得太久被京中知晓,于我们而言是福是祸也未可知啊。”
梁凤筠眨眨眼看向她:“谢女郎思虑极为周全,我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些问题。正因为要快速解决,我才将诸位请来。”她微微一笑,“我们自不必直接与他的私兵相撞,擒贼先擒王!我与卫庭已知晓了恭亲王最为得力的几位左右手,我们要做的便是先砍掉他的双手,接下来才是砍掉他。”
卫庭接着道:“恭亲王此人一新颇重,除了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仆从王祺,便是恭王府的管家尤况槐。王祺在暗,他不常出门,唯有相隔三日前去铜矿中仔细勘察一番,且每次均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因此他的身上定然有能够令其自由进出矿洞的物事。尤况槐在明,恭王府的进出事宜常由他一人负责。”饮一口茶水后,“王祺每次来回时间与路线均固定,巳时出府,酉时前回府,途经青湖与一片密林,约莫申时二刻走出密林,在此处便可将其一举击毙。今日申时三刻,尤况槐会前往烟红阁为恭亲王……”他看了一眼梁凤筠,果然见其皱了皱眉,“为恭亲王挑选一名女子带回府上,而这亦是我们的机会。女郎还请放心,我会派得力之人暗中助你。”
谢娉笑道:“公子可不要小瞧了我。我谢娉可是文武双全的。”谢昇望向她点了点头。
几人闻言笑了起来。
卫庭看向贺青山道:“诸位这几日赶路辛苦,眼下还早,可稍作休整,等到了未时我再将诸位唤醒。”
未时一刻,几人出门前,梁凤筠道:“我们酉时在恭亲王府相见。听闻这几日恭亲王恰逢喜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要前去为他送上一份大礼的。”
酉时,恭亲王府。
恭亲王梁勃倚在榻上,双眸微眯,不多时有脚步声传来。来人传话:“王爷,尤管家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他睁开眼看向那人,“今晚别来烦我。”
下人退出后,纷乱的脚步声又起。梁勃心中一喜,瞧见尤况槐身后果真是两名女子,正欲出声,那最后一名女子的面容渐显,他霎时失了声。
那女子便是梁凤筠。
“你……”他呼吸急促。
梁凤筠向前一步,笑道:“勃弟怎得不认识阿姊啦?”
梁勃惊恐地睁大双目,“你怎会……”
“这几日勃弟甚是开心啊,不知阿姊这份礼物你见了可还欢喜?”梁凤筠微微歪头,望向他。
梁勃猛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他向前几步先是看向尤况槐,“尤叔,亏我平日如此信任你,你为何要背叛我!”
尤况槐面色严肃,一语不发,将手指放于颊边,“嘶啦”一声,露出了兆岑的面容。
梁勃无神后退,双膝一软,摊在榻上。
“你们把尤叔怎么了?”他咬牙问道。
尤况槐,不,兆岑身后的女子这才轻笑出声,“我们用的可是他的脸皮,你说他怎么了。”
梁勃怒视着梁凤筠,“你!”静了一瞬,他怒急反笑,“终是我小看你了,梁凤筠。”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你京中那位弟弟才是最想你死的!若不是他,我又怎会知晓你的行踪,哈哈哈!”
梁凤筠看着他,并未开口。
门外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推门而入。
卫庭走向梁凤筠,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她,“阿筠,事成了。”
她接过那枚玉佩,上面小小一个“勃”字。
抬眼看向梁勃,他目眦欲裂。“梁勃,我从前只以为你虽然顽劣,但总归心性不坏。几年过去,来了贡地我竟才知晓你竟是如此鱼肉百姓,你从前读的那些书,都忘了吗?”
梁勃却是笑了起来:“哈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做的那些事么?我鱼肉百姓?同是皇子,为何那高位不能我来做?!我也姓梁,这王朝合该也属于我!当年若非他有高殷相助,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我要做的不过是拿回本属于我的罢了!”
梁凤筠皱眉:“属于你?这贡地百姓便是属于你的,你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
“你懂什么?若要成大事,怎能不有所牺牲?能为本王出一份力,亦是他们的福气。”他反驳。
梁凤筠闭上眼不再看他,“你已然入了魔,我同你无话可说了。”
“呵,梁凤筠,是不是时日久了,你也忘了自己是何人?”梁勃哼笑。“当年太液池旁你是如何逼迫梁凤筱,你当真以为那件事便是无人知晓吗?!”
“哈哈哈,梁勃啊梁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真还是如此……”梁凤筠睁开双眼望向他,“……如此自大!”
她的神色暗含讥诮,梁勃仅在瞬间便意识到她是何意。
“你,你们……”他想起这些年来所收到的,来自戎羌的消息,“你们当年便……不!不会的!”
“不错,你以为凤筱妹妹会在你我之间选择你吗?”梁凤筠靠近他,气息落在他耳边,吐出的话令他感到刺骨的冷,“我是逼她代我和亲,但你又怎知,她便正如你眼中的女子,任你驱使,由你利用?哼,梁勃,被你瞧不上的女子坏了你的雄图,这种滋味如何啊?”
梁勃急促喘息,终是颓然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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