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梁勉二人先是换下出行衣物,沐浴焚香后在书房相见。
梁勉斜靠在榻边,手中拿着诗经正在翻阅,刚看到“云胡不喜”,温渝笙走了进来。
她身着玄色外袍,内里是纁色曲裾,配以杏色腰带。
一头乌发盘成简约的十字髻,整张脸略施粉黛,便已是绝色。
温渝笙走进书房后,先是对着倚在榻上的梁勉微微福身行礼:“公子,想必我这一去,此生再难有机会穿上嫁衣了。今日突然,一些东西未来得及预备,只能尽量做到形似。我心悦你,便想让你也看一看我这副样子才不后悔。”
梁勉手指摩挲着诗经上那几个字,双眸认真盯着她,像是要将这副模样刻进心里,始终未发一语。
温渝笙言毕,又抬脚走向琴旁。
抚的琴音自是如往常一般,令人卸下一身疲惫,心神俱静。
一首罢,温渝笙未起身,突然开口:“公子,我还学了一首曲子,想为你而弹。”
几个音符自她指尖轻泄而出,梁勉便知晓这是《长相思》。
一曲终了,二人均是心神大恸,但都强自忍耐下来。
一炷香之后,温渝笙先是恢复些许,撑起身后将手下的琴弦一一抚摸,又抬眼将书案上的宣纸墨台细细记入心中。
唯独没有望向榻边。
又是一福身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梁勉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双目始终盯着她。
看她娇羞,看她忍耐,看她大恸,看她走出。
二人最近的距离也只是方才温渝笙进房后行礼时。
他从未牵过她的手,抚过她的脸。
梁勉忽地失了力,手中的诗经再难拿住,坠在地上,他的衣角处。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今日一别,或许此生再难相见。
相逢知几时。
翌日一早,公主府里来了人。
“见过女郎。”澜星见温渝笙后,先是行礼。
温渝笙一夜未睡,现下瞧着有些面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收拾完东西,随澜星一起从王府后门走出。
梁勉派一直跟随着他的小厮前来相送。
“女郎,王爷身子不好,不便前来,女郎谅解。”
他瞧见温渝笙抿了抿唇,而后只是温婉一笑,却是未再多说些什么。
温渝笙最后看了一眼瑞王府,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将军府邸。
“将军,属下今日瞧见那名女子被带去了公主府。”兆参被下令暗中盯着那位女郎。
昨夜瑞王府不知何故,响起一阵哀婉的琴音。不多时,他瞧见那女郎穿着似婚服从一间房内走出,神色悲痛,脚步踉跄。
原想着今日换个人跟她,自己也好将昨夜之事汇报,哪料卯时未过一刻,竟瞧见上次与他一同策马那位进了王府。
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又自后门离开。
兆参一路跟至公主府,心下疑惑不已。
见卫庭亦面露疑色,兆参也不忘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
主仆二人对男女之事了解不多,昨夜之事便都未放在心上。
只是原本是瑞王府的人,眼下突然去了公主府,还是由贴身侍女暗中相接,这令卫庭颇为在意。联想起昨日瑞王梁勉不似传言,面上并无病意,他不由对二人的关系产生怀疑。
转念一想,上次遇险一事之后,梁凤筠对自己已有坦诚相待之意。这件事既然她未说,便是时机未到,自己也不必再多想。
反倒是自己,那些不可言明的心思,今日开始便要就此打住了。
二人仅含利益关系,就足够了,别的也不必再有。
心下打定主意后,卫庭步于书案,拿起纸笔修书一封。
“你将这封密信送至公主府。切记,只有公主能打开。”
安置好温渝笙后,澜星来了院内向梁凤筠复命。
“公主,女郎已安排妥当。奴按您吩咐的,让她先作休息,之后再一同议事。”
梁凤筠看着镜子里的挽月将她鬓边最后一丝碎发整理妥帖后,才皱着眉开口:“你可瞧见勉弟如何?”
“奴未见王爷,王爷派棋瑞前来相送。只是奴瞧着她面色苍白,想必王爷亦是如此”,顿了一下,澜星还是开口,“女郎整理行囊时,奴与弘瑞在房外候着。听他说,昨夜温女郎身着玄纁之色与王爷在书房相伴,为王爷弹奏长相思曲,等她出来后,已是摇摇欲坠。”
梁凤筠心下叹息。梁勉自幼丧母,先帝对其亦是多有忽视,昔日若非自己无意间瞧见,只怕他在深宫之中难以存活。蛰伏多年,梁凤筠本想尘埃落定后为他费心寻一位良人,以慰藉他多年孤苦。
可世事难料,现下他与知己生离,内心只怕更是重创难愈。
梁凤筠也不禁为他感到难过。
“公主,将军府来人求见。”在梁凤筠出神之际,管家刘公公前来通报。
想来是卫庭有消息欲传与她:“让他在前厅候着,本宫就来。”
梁凤筠进了厅,才发现来人竟是卫庭那位得力下属。
“参见公主,”兆参见公主立即跪下行礼,得到应允后起身将怀中书信递向她,“将军有信传于公主。”
澜星欲上前接过,却被兆参相拒:“禀公主,将军命我将此信亲自交于公主之手,望公主海涵。”
见梁凤筠接过信,兆参行礼后便退下了。
手上的信引起梁凤筠的好奇,指尖将信封摩梭片刻,随后一人走向书房。
“臣在贡地之时曾听闻沈太尉之秘辛。后经调查得知沈岳诚早年曾与一温姓女子有私情,二人育有一女,名曰渝笙。现下臣知此女已进入公主府内,望公主多加防范。”
信中寥寥数句,足以令梁凤筠感到震惊不已。
她竟是沈太尉之女。
那当初她的报恩是真是假?她与勉弟之间是知己或是刻意为之?
她与贡地可有关联?更甚者,贡地是否已知晓她接下来的计划?
数个谜团自她内心升起,梁凤筠不禁暗恼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没有仔细对她的底细认真彻查。
梁凤筠下意识欲唤澜星去约梁勉在天香阁相见,又突得想起二人如今的关系。
若温渝笙当真有心利用,梁勉已情根深种,眼下万不能让他知晓实情。
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温渝笙与仁帝之事,在事态清晰之前,亦不可轻举妄动。
她梁凤筠绝不会为他人做嫁衣!
手心来自指尖的痛楚令她恢复了些许神智,现如今诸多事宜都与贡地有关,卫庭在贡地是否还发现了什么?恭亲王与沈太尉之间是互相利用还是一方要挟?
梁凤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还未忘记,卫庭已是自己的人了。
“澜星。”
“奴在。”察觉出公主言语中的迫切,澜星立即推门而入。
“速速出门,告知卫庭本宫约他一个时辰后在天香阁相见。至于温渝笙”,梁凤筠换了一副口吻,“命人严加看管。本宫回府之前,不许任何人与她相见。”
兆参前脚刚进府,后脚公主府便来了消息,二者相距不足一刻钟。
卫庭与兆参面面相觑,不知公主所为何事竟如此心急。
“将军,属下确是按您所言,将信亲自交于公主之手。”兆参适时表忠心。
卫庭心下很是不愿。
今日刚做好二人日后仅是利益相关的准备,自是希望彼此间相见越少越好,只盼时日久了自己内心能恢复如初,数月之后便是大婚,不至于泥足深陷,是以沈太尉如此绝密之事他也只是以密信告知。
怎地不过半个时辰,公主竟要相见。
但公主有命,他不得不从。
卫庭到天香阁时,房间内梁凤筠已等候多时。
她心下有事,面色却未显出分毫。虽是着急出门,但也未曾失了仪态。
只是在卫庭进门之前,她摘下了面纱。
进门后,卫庭的目光未曾在她的面上停留,与之前无甚区别般行礼:“臣参见公主,不知公主有何事相商?”
梁凤筠眼神示意,澜星走出房后将门带上,房间内唯余二人。
“将军请坐”,梁凤筠递过一杯清茶,“将军密信本宫看过,只是还有些许疑惑,还需将军解答。”
“公主但说无妨。”卫庭双眼始终落在桌上。她的手进入他的视线,复又移开。
“温渝笙与贡地有关系吗?”
“那日恭亲王话中暧昧不清,不过据臣所知,他只知晓沈太尉婚前有过一段,且二人育有一女。二人是否有关臣尚未得知,不过,恭亲王似是将此事作为拿捏沈太尉的手段,言语中颇具威胁之意。”
梁凤筠心下稍松,便听卫庭提到沈颖芝。
“恭亲王命人传话给沈太尉,言语中对他未在仁帝命臣去剿寇一事多加阻拦而恼怒不已,除此之外,还提到了昭仪娘娘”,感受到梁凤筠热烈的目光,卫庭忍不住咳了一声,“恭亲王希望昭仪娘娘之后别令自己失望,否则,将与安公谈谈太尉的前事。”
原来如此,梁勃是用安鸿霈尚不知此事来威胁沈岳诚。如此说来,恭亲王尚且不知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梁凤筠郁结之气总算消散大半,连语气都轻快不少。
“本宫知晓了,多谢将军解惑,本宫在此以茶代酒先行谢过了。”
与梁凤筠隔空碰杯时,卫庭控制自己将视线定在她拿着茶杯的手上。只是在她饮下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将视线上移。
分明昨日刚刚见过,今日得见好似已过月余。当真是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几息之间卫庭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梁勉诗句出自《卫风·硕人》;温渝笙诗句出自《郑风·风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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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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