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饮下一杯茶后,梁凤筠便开口将自己与温渝笙之间的事说与卫庭,以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只是省去了瑞王府那段。
但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卫庭只当时机未到所以公主避而不谈,梁凤筠则是觉得与梁勉有关的,都应避免提及,尤其是在卫庭面前。
卫庭听完梁凤筠的计策,总算是明白了恭亲王当日为何提及沈昭仪一事。
“臣多谢公主信任。只是臣以为,此计言之过早。”
梁凤筠挑眉:“还请将军赐教。”
“其一,臣以为温姓女子与贡地之间是否有联系暂且未知,若有,公主此番计划岂不是……”卫庭难以继续。
“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梁凤筠接下他未言明的话。
点点头后,他又道:“其二,就算二人未有关联,日后沈太尉与恭亲王之间嫌隙渐生,难保恭亲王不会再试图查明她的身份以更加牵制沈太尉。到那时若查出其已入了后宫,父女相认后将不堪设想。”
“卫庭,你对褚郡守心中可有父子之情?”梁凤筠话锋一转,反倒问起他来。
见卫庭不言语,梁凤筠知晓他已明白自己言外之意。
“本宫以为,此事可与温渝笙直言相商,之后再做定夺。”梁凤筠仍旧记得第一眼见温渝笙时,她带给自己的感受。
既然她与贡地无关,梁凤筠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今日商议既到此结束,卫庭正欲起身告辞,梁凤筠又慢悠悠开了口。
“还未得知,你是如何探出温渝笙与我之间的关系?”
在梁凤筠心中,她们之间即便不是心意相通,也是亲密有加,今日又一起推心置腹,一时间,二人好似寻常人家在吃茶聊天。
卫庭因着她这不设防的模样心下一动:“自是由于我的得力属下日夜坚守,又恰好瞧见你的侍女趁着天色未明便悄悄潜入府中接人。”
原来如此。方才卫庭倒是提醒了她。
若是日后梁勃有心查找温渝笙,多番勘察难免会查到自己,甚至查到梁勉。
既然知道了缺陷之处,梁凤筠倒也有法子及时避免。
“我还以为自己捕蝉已是万分小心,竟不知还有你这黄雀在后。”
二人言至于此,相视一笑。
卫庭第一次见她如此轻松,一对桃花眼微眯,面上笑意盈盈,颊边若隐若现显出梨涡来,小女儿之态尽显。
他越发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已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了。
泥足深陷已是注定。
见他神色不似刚来那般,眼中情意渐浓,梁凤筠忽地对情爱之事好奇起来。
或许,她可以试着与他交互真心呢?
“我送你的香囊可还喜欢?”
提到香囊,卫庭立即敛眸。左手下意识地抚向腰间,自然是空荡荡的。
昨夜过后,他自以为下定决心躲避,一早起来便将腰间佩戴一晚的香囊取下,妥善保存起来。为避免睹物思人,他甚至将其深藏于柜中深处。
他不语,梁凤筠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分出神来细想,她才终于意识到。
难怪卫庭一进门便不看自己。她递茶敬酒,均换来他的冷面以待。
他的腰间分明未挂一物!
她还在为美人计成功而沾沾自喜,方才甚至还想……,原是自己想多了。
梁凤筠再不看卫庭,兀自起身走出房门,路过卫庭身侧时脚步停下一瞬:“劳烦将军将物事备好,待本宫派人去将军府取回。”
卫庭心下一空,四肢僵硬五感丧失,直至关门声再响起,才恢复了些许。
经此一遭,卫庭莫名达成了见面前的心愿。
他与梁凤筠,大婚之前许是再难相见了。
如此,也好。
梁凤筠忍下怒气出了天香阁,坐上马车回了府
现下皇帝知晓二人关系,她再出门与卫庭相见倒也不必遮遮掩掩。
澜星瞧着很是疑惑,方才在门外自己分明听到公主与将军相谈甚欢,怎得公主突然之间如此生气?
甫一入府,挽月就前来通报,温渝笙已醒,正等着梁凤筠召见。
梁凤筠斜倚在榻上,揉了揉额,方才突发的情绪令她突然间深感精疲力竭:“澜星,你亲自去一趟将军府,要回本宫的东西罢。“
听见澜星应声走出房门,她又看向挽月:“本宫乏了,两个时辰后再让她过来吧。记得,好好照顾她。”
寝室内终于只剩下自己,梁凤筠长舒一口气。
方才的怒气已散去不少,只是仍有些郁结于心。她不知自己缘何如此,想来也是自己的好意被人无视导致的。
之后诸多事宜还要依靠卫庭,既然二人于情事无缘,成为盟友亦是不错的选择。
经此一事,日后自己也不必再想着什么美人计了。
心下如此想着,但梁凤筠指尖却下意识地触及唇瓣,轻触之后放下手,双眸略微感到有些酸涩,闭上眼平复片刻,她轻轻勾起唇角,释然一笑。
挽月前往碧水阁后,见温渝笙面色仍有些虚弱,想起公主命她对其好好照看,便特意吩咐厨房做些开胃菜送来。
看着温渝笙吃下餐食,面色稍霁后,挽月开口:“女郎可稍作休息,公主有些乏累,请女郎再稍加等候些时辰。“
温渝笙表示谢过后,又觉已歇息够了,想要在园子里走走,挽月便唤来绿染在一旁侍候,自己先行退下了。
刚踏入凤栖院便瞧见澜星站在公主门前。
走近后才发现她手里还拿着东西,“这不是公主之前……,难道公主命你去将军府是拿回它来?”见澜星面色不渝,她也回想起公主回府后神色间难掩怒意,“公主与将军相见可是发生争吵了,怎得严重至此?”
澜星并未答话。
她奉公主之命前往将军府,亲眼所见卫庭将公主的心意弃如敝履。可笑他将之递给自己时还眼含不舍,也不知那副模样是做与谁瞧。
梁凤筠被挽月的询问声吵醒,眉头微皱,起身后望向门外,“挽月,你去请温渝笙过来吧。”
而后下榻穿衣梳妆。
从镜中看见澜星手里拿着那枚香囊站在自己身后,梁凤筠眼神示意她将其放在案上:“将它放下,你先来替本宫梳妆吧。”
澜星手很巧,一盏茶的功夫,已为她整理好发髻妆容。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还稍有倦意,乌发高盘成堕马髻,额间是水滴型赤色玛瑙,唇色不点而朱,澜星将两支云凤纹玉簪插进右侧发髻后,脚下向后移,眉眼低垂,静等着公主的问询。
梁凤筠抬手将其中一玉簪略微调整,见澜星还站在原地,知晓她在等自己,“本宫无事询问,你下去吧。”
澜星走后,她的眼望向了镜中的案几上。心下几番深思后还是起身将它拿在手里。
再次拿着它,纵使已做足了准备,梁凤筠内心还是会感到些许烦闷。
这枚见证过二人亲密无间,承载着彼此尚未察觉心意的香囊,许是做工不够精细,许是香味不够好,最终还是暗淡的回到了主人的手里。
她细细摩梭着其上的燕尾图,思绪却逐渐飘散。像卫庭常常做着的那样。
鼻尖留有一丝香味,似有若无。
不多时,挽月的通传将梁凤筠唤了回来。稳了稳心神,随手将东西放下后,她转身坐在榻上,传二人进来。
温渝笙走进房间后,挽月福身退下,不忘将房门关上。
自上次在天香阁议事后,她二人已有月余未见。
即便如今温渝笙面色不如之前那般红润,许是昨夜至今一直未眠,发髻亦有些许凌乱,梁凤筠也仍旧被她的容貌折服。
又想起那日几人射覆的场景,她心下感叹,这样一名才貌双全的女子,也难怪令梁勉动心。
“奴参见公主。”
“不必多礼,不知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见她直起身,梁凤筠决定先将自己的疑问按下。
“公主的恩情奴不敢忘,当初亦是真心想报答公主。上次公主与王爷商议之事,奴也甘愿去做。奴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与王爷有云泥之别,况且,”温渝笙已作出选择,便下定决心与公主推心置腹,“况且奴亦有私仇未报。当今太尉乃奴生父,当年他欲攀高枝,狠心将我娘抛弃,后又为避免被高门女郎察觉,强行将我娘送出京,可怜我娘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一时糊涂又返回京内,妄图以此令他回心转意。哪想那日正逢其大婚,我娘心神俱毁,晕倒在路边。因着容貌被青楼救下,后又因生计委身此地,直至红颜老去。”
她言语中难掩悲痛,却倔强地未落下泪来,顿了一下,温渝笙双膝跪地:“请公主饶恕奴之前隐瞒这些。奴斗胆猜测公主意图,现已下定决心,公主始终是奴的恩人,奴一定为公主马首是瞻。”
梁凤筠内心满意她的坦诚,又对她的敏锐感到惊讶:“你的诚意本宫感受到了。只是本宫如今是何意图?”见她神色间还有些犹豫,又道,“你但说无妨,本宫不会怪罪于你。”
“上次公主与王爷略有提及昭仪娘娘及恭亲王,将奴送往圣上身侧对二者有阻碍之意。奴以为,恭亲王与后宫昭仪娘娘,或者说与前朝沈太尉暗中有联系,甚至暗藏祸心。公主以奴为饵,一是能令恭亲王的计策胎死腹中,二是奴若顺利产子或可为公主所用。”
说完最后大逆不道之语,温渝笙立即俯身在地,不敢抬头。
梁凤筠反倒笑了起来,起身向前亲自将她扶起,“难怪勉弟对你如此情根深种,本宫之前倒是小瞧你了”,她右手抬起,食指顺着温渝笙的侧颊轻轻划过,靠近她的耳边悄声道,“你猜的不错。”
温渝笙额上蓦地冷汗直出,内心却如释重负。
她被梁凤筠牵着坐在榻上,回过神来发现掌心又被塞进一只墨玉戒指。
“本宫认可你了。勉弟自幼孤苦,因早产身子虚弱,但其母不得宠爱,后宫连太监都对其无视。难得遇见一知心人,却……”,忆起往昔,梁凤筠也哽咽起来,“你二人如今已是如此,本宫不便多言,这么个小东西,留下便是。”
温渝笙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手指紧握,将那戒指靠近心口,听见她说起梁勉幼时,泪顺着眼眶滑落:“奴谢过公主。”
待二人心情都平复后,梁凤筠开口向她吩咐。
“本宫得知,沈太尉被恭亲王所胁迫,虽是如此,但二人眼下还在一条船上。沈昭仪目前仅产下女婴,想必二人日后还会有其他手段,本宫这弟弟手段最是不堪,你日后多加小心。若二人不和,你的身世本宫既能查出,他若有心想来也不是难事。你容貌出众,可先用计让皇帝对你上心,以免日后被他人掣肘。”
“是,奴定当小心行事。”
伴君如伴虎,温渝笙内心已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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