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因和栗子分开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商场买花瓶。
他一下午都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郁金香,不知道在想什么。
言因对花这一类事物一向都没有太多喜爱,比起他,言果的情感色彩要来得浓烈很多。
她喜欢美好的事物,也喜欢强烈的回馈,所以好看的花束,也自然而然成了她人生不可或缺的部分。
曾几何时,言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买一束花回来,玫瑰,百合,茉莉等等,各种花束。
那时,玫瑰博物馆还是玫瑰公馆。
言果喜欢将花瓶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看来看去,最后放在了客厅吧台那边,一进门就能看到。
随着时间推移,花香愈发浓郁,直至弥漫房间各个角落。
为此,言因还劝说道:“阿果,我们一定要把花瓶放在客厅吗?要不,你还是拿回你自己房间?”
毫无疑问,言果直接驳回了他的提议。
“我就要放在这里,不好闻吗?”
“好闻,好闻的。”言因无奈:“那随你了,你想放哪都行。”
他拗不过言果,只好顺了她的意。
言因看了看花瓶里的花:“你今天买的是郁金香?”
“嗯。”言果问:“是不是很好看?”
言因点了点头:“是很好看。”
他对花的全部记忆便来自于此,后来失了嗅觉,对很多味道便只能凭借记忆里的痕迹去回味……
等外卖电话过来时,言因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很久了。
“你好,你的外卖到玫瑰博物馆这边了。”
外卖?
他好像没买东西……
言因疑惑了下,想起栗子刚才有问他要地址,外卖有可能是她点的,随即出了门。
在看到外卖员手中的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接过花,机械性地跟对方说了句:“谢谢。”
全身的血液宛如都停止了运转,心脏更是像要窒息般难受,身上轻飘飘的,但又觉得好似有千万斤重的东西压着他。
等言因重新找回思绪时,花已经被他拿进了自己的领域。
他的房间常年拉着窗帘,不见光。
此时的郁金香倒成了里面为数不多的色彩。
花束贺卡上写着:【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送你,见字如面。】
雨后的天地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柔和又沉闷,外面的风将树叶吹得飘飘停停。
言因想了想,给栗子拨去电话。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出声,还是栗子先沉不住气:“你收到花了?”
“嗯。”
言因又一次将目光放到了那束郁金香上。
“怎么又送我花?”他问。
“这不一样。”栗子笑了笑:“中午的花是我从我妈那里拿来的,现在这个是我自己买来的。”
言因难得语塞:“……谢谢。”
跟言因认识这段时间,栗子已经听他说过太多谢谢了。
她一时有些气恼,没有搭话,毕竟她的每一个动机都不是为了听他说谢谢。
言因察觉到气氛中的微妙,轻笑了声:“我说谢谢是因为……我好像除了说这个,也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没有其他意思。”
他说的这几句话不仅仅是解释,是一种比解释更奇妙的说法。
栗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悸动感越来越强烈。
她轻声‘嗯’了下:“……我知道。”
“那你哪天有时间的话,我还是请你吃饭。”言因顿了下,又说:“好像我能想到的感谢方式也就是请你吃饭。”
栗子笑道:“请我吃饭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和你一起吃饭。”
她的心思浅显易懂。
在一次次的试探后,最开始的羞涩早已过去,她话说得明朗,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你喜欢就好。”
“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分享?”
“你想知道什么?”言因看了看周围:“……栗子,我之前说我生活无聊是真的无聊。”
房间里的各个角落,言因都非常熟悉。
他能清楚的说出书架上每本书的内容,也知道红酒柜中每瓶红酒的年份,还有他收藏的那些藏品……
但这些好似都平平无奇。
言因实在不知道,他的生活有什么可以和她分享。
栗子跳过他后面那句,想了想问:“你那边的天现在蓝不蓝?”
言因看向外面:“挺蓝的,湛蓝清透,云朵成片。”
“嗯,这也算分享。”
雨过天晴,不止是天气。
言因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心底被棉花包裹缠绕,认知更是有一种被全部打乱重组的感觉,纷纷扰扰。
“这也算吗?”
“当然。”栗子转而又说:“或者你能想到别的什么……愿意和我说,我肯定也不介意。”
言因靠在椅背上:“一个半小时前,我这边有看到彩虹。”
那时雨已经停了。
彩虹层层叠叠悬于上空,冲破雨后的沉闷,绚烂又浪漫。
言因看到彩虹的第一眼,就知道栗子一定会喜欢这种盛大的景象,但她好像在忙。
她坐在电脑前,并未注意到天上的彩虹。
言因没有犹豫,拿过手机拍下了那抹彩虹,好在他有拍下。
他点进微信,把照片发给栗子:“你看微信。”
“哇。”栗子眼中的惊艳藏都藏不住:“好漂亮,你刚才拍的吗?”
“嗯。”
言因的心情愉悦不少。
栗子越看越喜欢,保存照片,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颊,不由得庆幸,还好他们现在是在打电话……
他这样未免有些太犯规了。
栗子想到一个观点:“我听说看到彩虹的人这一年都会有好运气,你知道这个吗?”
“嗯,听说过。”
“那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没有。”言因问:“你有吗?”
“我……”栗子抿了抿唇。
她其实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没有太大的理想抱负,也没有什么堆砌起来的**,她注重眼前,只看当下。
如若真要论愿望成真的话,她也只有一个愿望。
栗子意味不明地说:“……我觉得我的运气应该还可以。”
言因点了点头,肯定道:“你的运气确实可以。”
话音刚落,栗子就愣住了,沉默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并未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话中的意思更像是对‘她运气可以’这件事情做出的评判。
好吧,可能太隐晦了。
栗子换了个话题,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才挂断电话。
言因再次看向桌上的郁金香。
这束花到底放在哪里合适?
花瓶不占地方,放在办公桌上好像也还行,放了也就放了,心情也还算舒适,就像当时拉栗子一把,事毕,便没什么好纠结的。
可刚收到的这束郁金香,看来看去都实在是占地方……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未等言因同意,外面的人已经先行推开门。
言果靠在门框上:“我在隔壁都能闻到你房间的花香。”
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人,只觉得一阵头疼。
“郁金香有这么浓郁的味道?”
“这是重点吗?”
言果顿了下,平静的声色里夹杂着些许不安:“阿因,我真的很不想承认,我能感受到你情绪的变化。”
你在干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因规则秩序而生,存在于这世间身上的枷锁只会更多,逃不开也挣不脱。
言果知道这个道理,言因自然也知道。
就像之前他一意孤行,她并没有为他托底的能力,不是不想,是她没有。
而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她都不希望言因出事。
“阿因,一直以来,我都是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希望你心情愉悦,希望你可以真的感受到那些你所谓的自由,可我们毕竟不是人类,有些东西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言因垂眸。
言果看着他,残忍地指出这个事实:“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淡然。
时间对他们来说取之不尽,平静又宁和,没有波澜没有变化,说句孤独无趣也不为过。
言因的心早已寸草不生,贫瘠困乏。
直到他贸然插手栗子前世的因果没了嗅觉。
他还记得言果当时的语气和神情,记得她和他说‘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清晰又深刻。
这些年,他们同生共长,情绪互通。
他感受得到她是真的担心他。
还有最让言因无法忘却的一句话——
那时她说:“阿因,你刚才有答应我,你说你以后不会了,这就算是你的承诺,你要记得爱护你自己……这些年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感到无聊,书架上的书你看了多少天,我自己就看了多少天,我们是一样的。”
这些话的份量太重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第一次感受到希望这个词汇,一向寸草不生的心也开始尝试着长出一些小花小草。
从那之后,言因对待很多事情便变得平和很多。
他记挂着那些,也总想着留一份余地,一时兴起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将自己完全放在旁观者的位置去看待世事,真的做到‘以后不会了’,做到了就叫承诺。
沧海桑田日月颠倒。
承诺仍在延续,直至以后。
言因又说了句:“我明白。”
他一直看着桌上的郁金香,忽然就很好奇,房间里的花香是不是真有她说的那么浓郁……
“你还好吧?”言果脑中快速运转,试图安慰他:“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你可以和我说,我绝对是最合适的倾听者。”
言因看了她一眼:“我能有什么不开心。”
那可太多了。
就你那些心思,那不是很明显。
言果有意无意地轻咳了声,转移话题:“一会要不要出去吃晚饭?”
言因点了点头:“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行,那我来选。”言果看向时间:“我们要不等七点再出门,你一会过来叫我。”
“好。”
说完言果就离开了。
言因的目光始终放在那束郁金香上。
好一会,这束占地方的花束,最后被他搁置在了隔间。
临睡前,栗子躺在床上和言因发消息闲聊。
他回复不算快,语气也很淡,随着困意上来,栗子也没当回事,和他说过晚安后就睡觉了。
直到言因好几天都是这种回复方式,她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们现在的聊天内容,真的很像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她问他回,除此以外,没了。
他所有的回复都是出于礼貌。
栗子看着言因刚回过来的‘嗯’,笑出了声,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实在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想了想,又给他发去消息。
栗子:【我们明天要不要去吃你说的那家川菜馆?】
言因:【不了,我最近有点忙。】
栗子心间一颤:【那你的伞我怎么还你,要不我找个同城寄给你?】
言因:【不用,太麻烦了,就放你那吧。】
栗子的心‘咯噔’了一下,回了句‘好’,便没再管了。
她忽然觉得言因真的好难理解,难道是因为自己话太多了,可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栗子想缓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无从下手。
微信沟通太费劲,偶遇又不现实,想见面还约不出来,总不至于和之前一样直接去博物馆找他?
栗子有点退缩。
她莫名觉得会引起言因反感,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明明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可现在,一向坚定的心也渐渐变得犹豫,勇气荡然无存,只剩自己的心跳还做着最后的挣扎。
栗子给梁知微发去了消息,询问她的意见。
梁知微的意思是继续追,不用纠结什么,能追到最好,追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栗子自己也没损失什么。
但栗子却不这样认为,什么没损失,她分明损失大了……
如果从一开始言因的反应就很淡,对她的态度和对外面的花草没什么区别,那追不到确实没什么,这才叫没损失。
可现在这样,这算什么?
她还以为言因对她的印象或许会有所改变,不说其他什么,比陌生人应该能近一点。
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栗子以为她现在最起码能走八千里,可谁知道回头一看,自己还在起始点。
栗子越想越气愤,心情也跟着越来越郁闷,除了给自己徒增烦恼外,没有得到任何的疏解。
以至于后面几天,栗子连言因这个人都尽量能避则避,不让自己想起来,想不到就不会难过。
她努力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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