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言因这里，世间万物并没有那么难分辨。
对他来说，大家都像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无需眼睛去看，他也能感知到身在某一地方的灰尘是植物还是动物，抑或是人类。
但也仅限如此。
他所感知到的万物一直都只有模糊的概念。
只有栗子不一样，她是唯一清晰的那一个。
只要言因想到她，那么在他感知到的世界中，人类便只分两种，一种是她，一种是其他。
他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要不是因为跨年那天见面，他甚至不知道还会这样，难道是因为他当时贸然插手了她的因果？
言因不知，站在落地窗前好一会，才重新坐回沙发。
他看了看手机，里面还显示着他中午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栗子：【哦哦，你今天也在上班吗？】
怪不得她会问他今天有没有上班……
言因顿了片刻，才回：【上班，中午忙忘了，不是故意不回。】
栗子很快回复：【没事没事。】
过了一会，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你一会下班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上次答应你的，我和我朋友刚好在玫瑰博物馆这边。】
言因：【好，六点门口见。】
栗子：【好。】
言因见避不开，便应了下来。
毕竟她真欠他一顿饭。
下午六点。
为了不打扰栗子谈情说爱，梁知微很识趣地先行离开了。
栗子背对着博物馆门口，看了看时间，正在思索他何时会出来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她身后。
“等很久了吗？”
他的声音缓缓传进她的耳中。
栗子回头，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言因。
她依然有因为看见他而心生喜悦，和跨年那天见到他时的心情一样澎拜，或者说更甚有之。
这算一见钟情吗？
第二次见面，她确定，当时那算一见钟情。
栗子以前看到过一个结论，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人对第一眼看见就喜欢的事物其实并不明确，如果看第二眼时还是喜欢，那才是真的喜欢。
就像在购物软件上买衣服，很多衣服只有在看第一眼的时候是喜欢的。
等加进购物车，再回头看，会发现那件衣服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合自己心意。
“没有，我也刚到。”
栗子微低头抿了下唇。
陌生人的沉默充斥在两人周围，也不知道言因是什么感觉，栗子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两个人边走边聊。
栗子找着话题：“我对这边不太熟悉，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她的心跳明显异常，好在冬季的天黑的还算早，六点，天也渐渐暗了下来，掩藏进夜色里，说不定能稍微缓解一点。
栗子安慰着自己。
言因想了想：“炒菜可以吗？这附近有一家贵州菜味道还不错。”
“可以啊，那就吃你说的这家。”
栗子对吃的并不是很挑，有什么吃什么，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讨厌的。
她又问：“你是很喜欢吃贵州菜吗？”
“也还好，但那家菜很符合我的口味。”
言因想起第一次去那家餐厅，当时去的时候是傍晚七八点，刚好是饭点，店里坐满了人。
他来回看了看，本想直接离开的，但又不想折腾，最后还是找了个空位用餐，谁曾想，味道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味蕾。
栗子点了点头：“那应该还挺好吃。”
“你可以一会试试。”
言因语气温和，现在刚过六点，希望店里还没有进太多人。
“好，除了贵州菜，还有什么其他菜系是你比较喜欢的吗？”
“好像都还行，川菜吧。”
“你能吃辣啊，我也是。”栗子面不改色：“那你肯定知道江城有哪家川菜馆是好吃的，你可以给我推荐推荐，或者……下次我们再吃饭的话，可以去吃川菜。”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言因没回。
栗子心里‘咯噔’了下，连忙补了句：“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嗯，有机会的话。”
或许是因为氛围太过怪异，言因浅浅轻笑了声，问：“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系吗？”
“嗯……川菜？”
嗯，川菜。
栗子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将疑问句改为陈述句。
而言因原本只是轻笑，在听到她这句话后，微怔了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南风小馆。
两人到的时候刚好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收拾了出来，位置相对比较安静，他们便坐在了那里。
言因扫码点单。
“那个，嗯……”他顿了下。
栗子瞬间明白言因话中的意思，接过话茬：“李栗子，你可以直接叫我栗子。”
言因点头：“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吃这一方面她真的都行，言因却刚好和她相反。
他随意问道：“那不加葱花香菜的菜，你能接受吗？”
“啊？”栗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言因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他说的这些他都不吃：“可以啊可以，我都可以。”
“好。”他回。
得到栗子确切的回复，言因点了三道这里的招牌菜，将手机递到她面前，让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加的。
栗子摆了摆手：“还是你来点吧，我真的都可以。”
“也行。”
言因又加了两道他常吃的菜。
下完单后，拿过一旁的杯子，倒了两杯桌上的花茶，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栗子耳朵悄然浮上了一层热意，伸手接过，淡定地说：“谢谢。”
“不客气。”
她小口喝着花茶：“你是在博物馆工作吗？”
言因不知该怎么回，轻声‘嗯’了下：“你呢，做什么工作？”
“写言情小说。”
言因看向她：“这么厉害。”
“还好了。”栗子谦虚道，想到以前听到的不好的言论：“有些人还觉得写小说不算一个稳定的工作，有点不务正业。”
她写的第一本书是在大学期间。
当时过年回家，无意间说起这个事情，李西木这边的远房亲戚便对这件事，言之凿凿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人家说，写小说毕竟……以后出来还是得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说她不务正业，浪费时间，还说她不好好读书等等。
栗子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气愤，但那时年纪小脸皮薄，也没想着和他们争辩，以后最多不来往就是，倒是她家里人当场就反驳了回去，为她鸣不平。
言因挑了下眉：“你信了？”
“那倒没有。”
“没有就好。”他说：“你真的很厉害。”
栗子笑了下，又说了句：“……谢谢。”说完又喝了口花茶，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她忽然有些明白‘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这种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了，奇妙这个词真的可以用来形容很多时刻。
“客气，我说的都是真话。”
栗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原来客气和不客气是不一样的。
不知觉间，她杯中的花茶已经见了底。
言因拿起水壶，朝她那边倾斜了点，栗子见状，连忙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怔怔地看着他给里面重新倒满花茶。
他们面对面而坐。
此时店里已经进了不少人。
栗子难得羞涩，耳朵的红也一直下不去……
菜没一会就上齐了，一共四道菜。
栗子每道菜都尝过之后，才发现言因推荐的没错，这家店确实好吃，不过也是，能遇到符合他口味的餐厅，味道估计也差不了。
“你除了葱花香菜不吃，还有其他不喜欢吃的吗？”
“芹菜，有点吃不习惯。”
言因没有犹豫就给出了答案，可见芹菜他有多吃不习惯。
栗子附和道：“……是挺不好吃。”
“是吧。”
“嗯。”她想到自己之前看到的一个说法。
“不过，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到，人家说，你这辈子缺什么很有可能是因为上辈子已经享受过了，所以，你不喜欢吃这些，很有可能是因为你上辈子已经吃的足够多了。”
“还有这种说法？”
或许吧！
只是这种说法，在他身上肯定是不存在的！
栗子点了点头：“对啊，说不定就是真的。”
“你信这个？”
言因抬眸看她，想到之前的事情，忽然有些好奇她的想法。
“也不能说信与不信吧……就是都有可能啊，还是有一些科学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前世今生，平行时空这些说不定都有可能。”
栗子对很多事情都持有尊重的态度。
她知道世上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也尊重‘万物皆有灵’这种说法的可能性。
栗子看向他：“你不信啊？”
“我信。”言因轻笑了声：“我怎么会不信呢。”
世间广阔，天地之大，是啊，他怎么会不信呢。
栗子垂眸，莫名松了口气：“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她话说得有趣。
不过吓一跳却是真的，她真怕言因说出什么和她理念完全不同的观点。
栗子明白，大家都属于不同的个体，有各自的主体性，也有自己的三观和思想，所以也免不得会有一些灵魂产生碰撞的时刻。
她不是说什么一定要赞同她这种言论。
她只是觉得，最起码在双方灵魂相遇的时候，他人的灵魂不要一味地只想着压过她就行。
至于其他的，大多数人的想法本来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同时，栗子也明白，言因不属于她以往理解中那些大多数人。
所以她更不安。
她真怕自己透过眼前的雾，看到的是和她之间隔着千万里，怎么也跨越不过去的他。
人和人之间最开始的时候，不适合讨论一些深刻的话题就体现在这里了。
“这么严重吗？用吓到这个词汇。”
“嗯……好像也还好。”栗子换了个话题：“不过你说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神？如果真的有的话，神会长什么样？”
“和人差不多吧，两个眼睛一个嘴巴。”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言因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如果真的有的话，说不定……他会站在你这边。”
“会吗？”
“谁知道呢。”
“好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栗子顿了下：“我这个人一向都不是什么贪婪的人，我只希望他能在我坚持不下去，生死存亡之际拉我一把。”
言因笑了笑，指着其中一道菜：“尝尝这道菜，味道还不错。”
栗子看过去，其实这几道菜她刚才已经都尝过了。
但她还是顺势夹了一下，吃过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确实挺好吃的。”
吃完饭后，栗子拿着账单正要去前台结账，言因叫住她：“我在手机上已经结过帐了。”
“结过帐了？”
“嗯，结过帐了。”
“好吧。”栗子并不太想和他在结账这种事上来回掰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只能我下次，下下次再请你了。”
言因笑道：“下次有机会一定。”
必须有机会。
不是结账的事，是他们见面的事。
不得不说，吃饭真的是件很私密的事情，和不同的人吃饭会有不同的心情。
而和言因吃饭，期待的情绪下还藏着丝丝轻微的愉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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