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告诉我?”蓝梦云目光狡黠,“为什么和我这么生疏的?”
“没……没有,我就是……”
张鹭接连否认却又这一刹那词穷,找不到合适的语汇填补某个名叫理由的窟窿。
“我……”
蓝梦云收回撑着脑袋的左手,坐直上半身,以示自己正全神贯注地耐心倾听。
要从哪里说起?
她是一片天上掉下来的叶子,无意中落在这个小镇上。
这里的人与人之间以血缘和语言编织缠绕着的关系网,是维持生机的树根,源源不断地输送代代相传的养料。
而张鹭始终与那些被供给的枝丫与树叶无缘,本该是顺其自然任其腐烂的,偏偏非要有个人捡起她这片不属于这颗树的叶子重新接回去,要她以停止生长的姿态融入这颗树的枝繁叶茂中。
除去自知格格不入的局促,还有明知对方是做徒劳无用功的于心不安。
“姐,你对我真的很好。”
张鹭双手捏紧被子一角,有来有往的对话变成单方面倾诉,酝酿好的语句怎么也没法说直截了当出口。
“我不知道对你有多感激,真的,你比我之前碰到的人都要好。”
“平时你让我做的事我知道都做的不如别人,你从来都不嫌弃我。”
“就是我不怎么习惯跟人相处,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不怎么会说话。”
“这样啊……”蓝梦云叹气。
“我的意思是,你跟我说的话,我会认真听,”张鹭知道她会错了意,生怕自己被当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落落寡合之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讲让人听着顺心顺耳的话,不知道该跟别人聊什么,但是你来找我说话,我很开心,我很愿意、很乐意听你讲这些事情。”
明明是想表达自己对蓝梦云的信任,却怎么说都像对方没人讲话才恳求自己来听似的。
越描越黑。
张鹭用力咬着下嘴唇,眼见着蓝梦云转过头不再看自己,慌乱之下起身拽住她的胳膊。
然后在对方视线看向她的那一刻迅速松开。
“人跟人都是有来有往的。”
蓝梦云依旧语气平和,张鹭听不出她是否有误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哪有一个人光在这说另外一个人光听的?这算哪门子聊天,是不是?”
“鹭,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不少事,你也可以跟我说说心里话,我也乐意听你讲。”
她放下翘了半天的二郎腿,往床上坐了坐,撑着的手无意中压到张鹭的大腿,恰好在那块淤青的位置,张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才没叫出来。
“怎么了?”蓝梦云立即紧张起来,“我压着你腿了?”
“嗯。”
“痛啊?”
“没……不痛。”
张鹭摇头,可她忘了她脸上藏不住事,一边嘴上碎碎念说没关系一边皱着鼻子,蓝梦云将她的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怎么了?”
张鹭捂紧被子不给掀,蓝梦云拗不过她,“刚才谁讲好要跟我说心里话的?”她双手一叉开始摆道理。
不是你讲的么,我还没答应呢,张鹭心想。
“拿开,我看看怎么回事,快点!”她用力在被子上拍了一巴掌。
忽然压低的音量把张鹭吓得一激灵,头脑顿时一片空白,听话地松开捏着被单的手。
“是哪里?”
张鹭这时终于回过神,可惜为时已晚,“在大腿上,一定要看吗?”她别扭地用手心遮住,“没事的,就是不小心撞到了。”
“张鹭。”
蓝梦云叫她的全名,语气凝重,然而看向那张脸时,关于有意回避的生疏的不满烟消云散,堵在心头的一口气又咽回去。
“没事的,我又不对你做什么,嗯?”她细声软语地安慰,“如果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我给你找点红花油涂涂,消得快。”
张鹭望着离开的背影,一句谢谢最终没说出口。
她听到抽屉了拉开的声音。
慢吞吞地捏着裤腰轻轻地褪下裤子,她用手摸了摸青紫交错的痕迹,依旧疼得厉害,再加上前几天骑电瓶车时摔了一跤,和之前相比没有转好的迹象。
这一周洗澡她都没仔细照镜子,想着反正最多再等两个月会自己消干净的,连同她关于过去的记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天……”
蓝梦云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按在淤青的位置,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但仍然让张鹭疼得一哆嗦。
“这是在哪撞的?前几天骑车摔的,是不?”
她拧着药瓶的盖子,撞到张鹭满是尴尬的脸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一时心急越界了。
大腿的位置,又不是胳膊和手,哪能给其他人随便碰。
“要么你自己来?我下手没个轻重给你按痛了。”蓝梦云拈了个双方都愿意接受的理由。
张鹭接过她递过来的黑色小瓶子。
“不是摔的,”她主动开口解释,不希望对方拦下这不属于自己的愧疚,“是打的。”
“谁?”
“我爸。”
张鹭低头把裤子整理好,她知道蓝梦云此时正在看着她,但她没有直接面对那种未知的眼神——同情或震惊,她不想谈及那段过去,因此无法接住别人的情绪。
“这种经常有,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
反正现在都结束了。
“你好好休息。”蓝梦云嘱咐道。
“这个不影响干活的,不故意碰它就不会疼。”
张鹭生怕她为此特意有什么偏袒的举动。
“嗯,你照顾好自己。”
蓝梦云什么都没有多说,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明天见。”她说,“早点睡。”
张鹭胡乱地在腿上揉了揉,她不喜欢油在手上的每个褶皱缝隙里渗透的感觉,起床去厕所洗了洗,收拾好心情躺回去睡觉。
明明是她想试着关心一下蓝梦云的,最后又倒转局势被对方照顾。
翻过身缩到墙角,她试图分清这是种什么情绪,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像吃下了一大碗消化不了的热面条。
她喜欢听蓝梦云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很多话,所以她没法明天就铁石心肠地勒令蓝梦云以后不许问及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然而跟蓝梦云说话总是会被对方带着绕回到自己身上来。
没人教过张鹭该怎么回应关心和照料,客气地拒绝显得她逞强作势,浪费人家好心好意;腆着脸全盘接受显得她不知耻,自己好手好脚的大活人饿了冷了不会说么……张鹭越想越心烦,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十次之后才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还没亮,张鹭迅速穿好衣服洗了脸,一看挂钟,比平时还晚了不少,她推门去看院子里的车,还在原处充电。
今天有雾。
张鹭拔了充电器,擦了擦车座上的露水,又回到屋里。
她看向镜子,走过去,扒开衣服看了看肩膀位置的淤青,这里已经基本消干净了,不凑上去仔细看是发现不了那片淡黄色的痕迹。
蓝梦云还没醒,张鹭想上楼叫她,一脚踏上台阶又收回去。
随便上楼是不礼貌的。
她百无聊赖地蹲下来端详墙上的幼儿挂画,起身时不小心按到上面的插图,安静的客厅里忽然弹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妈妈”。
这个小玩意居然自带喇叭,难怪比旁边认识字母的那张要厚实很多。
张鹭感觉有些饿,转过身去开冰箱门。
手边的白墙上贴着几张“五好小朋友”和“文明宝宝”的小奖状,底下是许多张彩色纷乱的儿童画,勉强能看出是一些花、树和房子之类的,点缀几个黑色的火柴人。
冰箱里有三个苹果几根生玉米和半打鸡蛋,她去池子边洗了个苹果啃了一口,身后的灯忽然亮起。
“大早上起来摸黑,我还以为进贼了,”灯光略刺眼,蓝梦云眯起眼睛,“你从哪里拿的苹果?”
“冰箱。”
“哦,那个是上星期买的了,你直接吃不冷吗?小心闹肚子,”蓝梦云提起水壶倒了一碗热水,看到张鹭手里的苹果仅存一小半,又把那个碗放回到桌上,“下次拿开水烫一下。”
路上见不到几个人,浓稠的雾气笼着,隔着院子的铁门,外面的树只剩下一块树干处灰黢黢的半块影子。
张鹭打了个寒颤,今天比昨天要更冷,幸好她换了之前买的棉鞋。
“今天雾大,又冷,先不骑车了,”蓝梦云递给她一条围巾,“记得把帽子戴好。”
“那中午还要不要送饭?”张鹭问她。
“等十点钟雾散了再回来骑,不急这一会的。”
蓝梦云走得很快,张鹭盯着浓雾发了会儿呆,险些跟丢了,赶忙小跑跟上。
“你不会系围巾?”
围巾被解开,脖颈处一阵冷风趁机钻进去。
“怎么打了个死结,这样不暖和。”
没等张鹭看清楚,蓝梦云已经帮她重新叠好围巾,包到鼻子下方,上下一绕,理成漂亮规整的形状。
她只在很小时候拥有过围巾。
后来那条围巾给了弟弟,带走了,一去不回。
“我不会,我还以为只要打个结就行了。”她的脸埋在围巾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下回我教你,这种是长的,短的有另外的系法。”蓝梦云替她理了理帽子,“是不是暖和多了?”
“嗯。”
她又把脸往里面缩了缩。
很温暖。
“是吧,这个围巾是羊绒的,可暖和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走上马路,张鹭环顾四周辨别方向,“走这边,”蓝梦云搭着她的肩膀,“先去菜场。”说完这句话,她又把手缩进口袋里。
蓝梦云走路很快,张鹭不时得小跑两步跟上。
思虑再三,等再次快步追上时,张鹭主动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蓝梦云放慢脚步,松了松手臂,让她挽得更容易些,能把手揣进口袋里。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冬天早上起来骑车,也是经常有很多雾,路上有那种霜和水,很滑。”
话音落下,回应她的是一片安静。
没听到接话,张鹭以为是自己隔着围巾说的话太含糊听不清,亦或者是对方不感兴趣这个话题,没再吭声。
“你家那里应该比这里更冷吧。”
“嗯?”张鹭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骑车去上学要多久啊?”蓝梦云继续问她。
“骑快一点的话,半个小时多。”
“挺远的,不住校吗?”
“我们那边初中住校费很贵,家里没让住,”张鹭回答得认真,蓝梦云每次是以问句的形式跟她说话,这让她不用费劲地找话题,“不过后来我上高中就住校了,早上六点多上早自习,不住校来不及的。”
“差不多,我那时也是六点多就得早读,”蓝梦云拽住她,避开一辆疾行的汽车,“下雾开这么快,不要命了……”她嘀咕了一句。
汽车尾灯隐没在远处,又恢复了安静。
一路上平时热闹的店都挂着灰色卷帘门,偶尔能看到黑漆漆的窗洞,死气沉沉。
张鹭往蓝梦云身边靠了靠。
“那你以前上学是住校还是住家里?”她问蓝梦云。
“住家里,我当时高中的学校很差,宿舍也烂,墙上全是霉斑,冬天冷得要命,一到夏天满地虫子爬,睡觉时爬到身上,写作业时掉在书本上,风扇还是坏的。”
好恶心,张鹭龇牙咧嘴。
“不过我不是那种好学生,大部分时候都不上早读,在家里睡觉,反正去学校了早读课也是睡,”提到学生时代的壮举,蓝梦云的语速都轻快了起来,“我们老师不管,所以我都等第一节课上课再去。”
要么蓝梦妮形容她这个妹妹运气好呢,平时不开窍,这也不会那也不学,考高中考大学这种关键考试能勉强混个人样,不至于垫底。
真是要烧高香。
“所以我比不上我姐,她是那种发烧挂水都得留只手写作业的,我不行,我看到卷子和书本头痛,尤其是高中学几何跟代数,一个头两个大。”
蓝梦云深呼吸一口气,就她这种数学不开窍的,上大学居然阴差阳错学了个会计。
人生也真是荒谬。
临近菜场北门,隐隐有听到喧闹的动静,这里大部分是临时摆摊吃早点的,这个点都陆续行动起来了。
“我们快到了,”她对张鹭说,“你饿不饿,饿的话去买点吃的,你吃小笼包么?油糕吃不吃?”
“不饿。”
“真假的?”蓝梦云狐疑,“你吃苹果能饱吗?”
“我想回店里吃。”
其实她很想念上周的香菇包,但她没直接说。
“行啊,别待会出来闻到香味喊饿就行。”
张鹭扯着围巾捂住鼻子。
“阿云,早啊,今天怎么有空逛的?”
搭话的是豆腐店的老板,一个矮胖结实的中年妇女,她已经把点好的嫩豆腐摆出来,正一刀刀切均匀。
“早。”
“要不要坐下来吃碗豆花啊?还是喝点豆浆暖暖?早上刚磨的。”
“你喝不喝豆浆?”她问张鹭。
“这是你家里哪个啊,我老早子都没见过。”老板娘笑出一口白牙,颇是和蔼可亲。
“我妹妹,”蓝梦云开口解释,“来给我帮忙的。”
“哦,蛮好蛮好,小年轻是要锻炼一下,早起好哇。”
张鹭听了好几天的本地方言,已经勉强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两斤豆腐,老一点的。”蓝梦云指了指板上的豆腐块,“然后要两杯豆浆,热的。”
“要加糖的还是不加糖的?”蓝梦云摇了摇张鹭的胳膊。
“加。”
“跟我一样的。”她的眼睛弯成一对被水镀过的弦月,“你还吃点别的不,多少吃点,待会回去得忙一阵子。”
她示意张鹭看向不远处刚支起来的鸡蛋灌饼摊。
“我不想吃煎饼。”
“那我们等会转回来去买钢脐子,”她挽着张鹭的手进菜场,“你肯定没吃过,只有我们扬州这边有。”
难得不着急回店里的早上,蓝梦云提着买好的菜一边走一边哼歌,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你在唱什么歌?”
“罗大佑的,《恋曲1990》,”蓝梦云弯下腰抖了抖萝卜上的泥土,挑了个圆润饱满的白萝卜,“听过没?你们这些小年轻应该不怎么听这种老歌吧?这首歌比你年纪还大呢。”
“没听过,很熟悉。”
扬州人说话的腔调带点棱角,不是压着嗓子就是要骤然拔高音量,蓝梦云平时跟人说话的声音听着水从耳朵里流过去,虽不尖锐扎耳朵,但在个别咬字上习惯加重,这些在她哼歌的时候荡然无存,嗓音清巧得像一串鱼吐泡。
“我小时候这首歌可火了,大街小巷都在放,我还会用口琴吹这首歌呢。”
“真的?”
“当然,我现在都没忘记,”蓝梦云撞了撞她的肩膀,“有空回家我找找我的口琴,吹给你听。”
“十块八毛,夯不啷算十块钱好了。”
“十块五。”老太哽着脖子。
“十块。”蓝梦云不让步,和摆摊老太叫板,“你这个菜还有枯叶子我都没有系(去)掉,我都没跟你算钱。”
“十块五,丫头,你这一下砍的我……我一颗菜都卖不到五六毛钱,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种一茬……”
“十块,我都没跟你要九块呢,”蓝梦云掸掸手上的泥土,“这个茼蒿别人都卖一块一斤,就你这边要一块五毛。”
“我们这边都是一块五毛,今年茼蒿种子都涨价了,我还能糊弄你不成?”
“我才不信你,我刚才去看的就是一块,我又不是非要在你这边买,”蓝梦云站起身拽住正在旁边喝豆浆的张鹭,“走。”
张鹭用力吸了最后一口豆浆,把软塑料的瓶子捏扁,提着手里的袋子快步跟上去。
“行了行了,真是……十块钱拿走好了,几毛钱也要跟我这个老太婆计较,你这都给我菜叶子拽掉了我怎么卖撒……”
菜场转了一圈,天彻底亮了,蓝梦云领着张鹭走到一个冒热气的深口铁锅摊前。
“喏,吃吧,刚出炉的钢脐子,马上冷了。”
张鹭接过她递来的油纸,里面包着一只六角星状的饼,咬上去外皮有点儿硬,焦香,咸口,里头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碱味和木炭味。
“好吃。”
“嗯呐,六角铮铮的钢脐子,可香了。”蓝梦云难得跟张鹭说一句标准的扬州话,“走啊,回店里去了。”
“你不吃吗?”张鹭关切地问。
“不吃,小时候吃腻了。”
蓝梦云抬头望望灰色的天,雾散了些,已经不在眼皮子底下挡着了。
“马上等十二月温度还得再降,我们这边一月份是最冷的,要到零下五六度,今年应该比往年都要冷。”
张鹭顺着蓝梦云的视线张望,周围稀稀疏疏加起来了,添了点人气。
蓝梦云又开始哼那首《恋曲1990》。
“你们这些小姑娘都听什么歌?”她问。
“我不听歌的。”张鹭努力回忆,很多熟悉的旋律她都叫不出歌名。
“对哦,你是学生,哪有空听歌的。那你看不看电视啊?喜欢看什么节目?”
“我家里人不让我看电视。”
“不看电视,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上学。”
“我知道上学啊,放学回家呢?”
“回家要干活,扫地,做饭,带我弟。”
蓝梦云语塞,沉默片刻才埋怨道:“怎么你小时候过得苦哈哈的,像《青青河边草》里那小姑娘似的。”她拢了拢手里的袋子,把装了肉黑袋子和豆腐一起放到最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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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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