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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决心

她当时没觉得多苦。

因为没得选。

退无可退。

命数是一个把人钉在原地的锈钉子,告诫她这是她的家——她的根系,所以她作为女儿从出生开始就要为它供给养料,直到自己燃烧殆尽,等她长大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人,就要另一种方式继续供血。

后来妈妈走了,拔掉了钉子,她也没有家了,拖着自己留下血洞的躯体长大,揣着随时感染破伤风的不安苟延残喘,直到今天,蓝梦云停下脚步,凝望着她的眼睛,问:

张鹭,你小时候怎么过得这么苦啊?

这时她才幡然醒悟,**了许多年的痛觉神经倏然回生,对过去十八年的昏沉萌生出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将她卷入泥泞死死地按住。

豆浆的甜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口腔里的酸苦。

回去的路上张鹭不说话,左右手提着塑料袋子往前走,两端的份量都不算重,凑合凑合能一齐并到右手上,这样她就能空出左手去挽蓝梦云。

然而她仅仅是全程默不作声地跟在对方身后,直到那扇通向天井的后门打开,蓝梦云接过她手里东西,示意她去开前门。

前面卷帘门的锁有些锈,要些巧劲,蓝梦云之前教过她。张鹭蹲下来鼓捣了一会儿,左手抵着锁,往下用力一拽,钥匙顺利转动,顺利把它推了上去。

“你以后还回家看他们么?

张鹭没回答。

她坐到凳子上拍拍下蹲时蹭到的泥灰,蓝梦云抽了张纸递过来:“你眼睛底下怎么了?喏,擦擦。”

她仰头,望着对方,不动。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心里堵的哪门子莫名其妙的气。

单纯是那句无心的感叹么?

可蓝梦云没有说什么错的、过分话,没评价她张鹭一个不好的字眼,仅仅是透过只言片语窥见关于过去的一角,无意中戳破了气球脆弱的表皮,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气球破裂,没对一切造成任何伤害,唯一留下是瞬间心跳加速产生的烦躁。

类比她此刻的心情——一瞬间跌入回忆,一瞬间拽回现实,宛如睡梦中惊厥。

她蔑了眼墙上的菜单与一排排冷清的桌椅,确认现在的才是真实,在心有余悸后松了一口气。

“快点。”

蓝梦云甩甩手上的纸巾,催促道。

张鹭接过纸巾,擦了擦袖子。

她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前些天买的新衣服,这几个晚上她几乎天天都在轮流清洗它们,新的旧的,分门别类洗完晒干,全都沾上新鲜好闻的气味。

张鹭在出门前习惯把裤腰扎得紧紧的,外套拉链拉上最顶端的齿,在店里干活时把袖子卷得高高的,走路带着小跑,

“不是叫你擦衣服,”蓝梦云无奈,“脸上有锈,这边。”她指了指自己脸颊的位置。

张鹭顺着她的指示在脸上左右手打架胡乱擦上一通。

“哎呀……”

蓝梦云去厨房用手捻了几滴水,抹在张鹭的脸上,张鹭惯性地想后退,被不由分说地按住肩膀。

“吓我一大跳,我猛地一看,这么红的一大块,以为在哪里擦破了皮。”

蓝梦云的手摸在脸上润润的,不是那种娇小姐十指削葱根似的柔软,也不像那些数十年如一日做农活的胼手胝足,手指肚上和掌心里有薄薄的茧子,刮在脸上痒痒的,随后是温温热的触碰。

像那些刚晒好的衣服。

张鹭将它们归为同一类令人心情转好的触感。

方才没来得及成型的烦躁自然烟消云散。

“这要是破了相,不就可惜了。”

蓝梦云点了一下发呆的人的鼻尖。

“行了,来帮我和面,然后把牛肉和排骨焯个水,冰箱里的鹅拿出来稍微化个冻,我忘了冷藏温度打高点,估计要结霜了。”

“知道了。”

“去把这个纸贴门口玻璃上。”

“来了。”

张鹭接过那张硬纸板,上面写了四个字:老鹅已到。

她拿起记号笔把字描粗了一圈。

张鹭现在能把蓝梦云教的事做得像模像样,除了个别要手艺的,比如蒸馒头、包包子和切菜,她现在捻收口要么捻死面疙瘩,要么不成花形,在蒸笼里一刷水规规整整的白胖子里俨然是个歪瓜裂枣,切胡萝卜和土豆丝总漏得到处都是,最后都得要蓝梦云花工夫整形一番才有模样。

幸而她干些粗略的活挑不出毛病,架锅烧水刷盘子,洗干净手给机子擀好的面抖落开散散热,三下五除二剔干净早上那堆菜里的枯烂菜叶子和鱼肉的血水,各自洗干净分门别类归整,厨房出去这一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最后把垃圾拎到后面巷子口的桶里扔掉。

等这时她回来,一般店里开始稀稀落落地有几个客人,厨房里的空地站两个人显小,蓝梦云在忙的时候张鹭只站在外面搭把手,负责为客人端碗或递上打包好的塑料袋子,回头立刻写日期记上账,在早上记过的买菜的开支后头一行一行写今天早上卖了些什么,一连几页都是她规规矩矩的笔记。

蓝梦云偶尔来添一笔电费水费之类杂七杂八的开支,她从不就着横线,往往是随意在当天记账的空白处写了,挤着张鹭写的一排方块字,乍一看像老师给学生的批注似的。有时她随手把一堆加加减减的式子也写上去,最后把计算结果潇洒地圈起来,张鹭看到之后会把它重新抄到当天她写的收支明细上,生怕自己晚上按计算器时少算这一笔。

但她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蓝梦云只要前后翻一下就能知道今天的账有没有记错。

星期六有不少人来吃个早午饭,断断续续忙到下午两点才停。

两个人交替换班,倒不算难熬。

期间蓝梦云还回去接了乐乐。她临出门前给张鹭简单交代了煮面的时间和调料的比例,张鹭战战兢兢地望着外面的挂钟数秒,恨不得一颗一颗放盐生怕第一次当班砸了招牌,好在最后端出去的面没人嚷嚷说吃出味道不对劲,她一直等蓝梦云进厨房接过手里的锅铲才把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

“张鹭。”

张鹭送了最后一碗面回来,她正鼓捣着墙上的电话机——她第一天来干活就注意到了,蓝梦云忽然叫她的全名,手里的听筒啪嗒一下掉在放水壶的桌子上。

“干什么呢?”

“我在看这个线,是不是松了?”张鹭指了指听筒底下的接线口。

“哦,难怪我说这几天怎么都打我手机,”蓝梦云走过去拔下插头重接,“不行,这线太老,算了,不修了,张鹭你待会去把外面那个0514的电话划掉。”

“我现在去。”

她绕过正坐在小爬爬上吃奥利奥饼干的乐乐,小家伙专心地盯着屏幕上的小魔仙,嘴巴周围一圈黑色屑子。

“乐乐,不给姐姐分一块吗?你昨晚说今天要跟姐姐分享夹心饼干的。”

蓝梦云双手揣在身前的围裙的口袋里,斜靠着墙,眼睛微微眯起,一副忙碌后慵懒闲适的模样。

陆语乐大方地抓了三块饼干递过来。

“谢谢乐乐,”张鹭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还在我的生气吗?对不起哦,我不该说你偷别人家小狗。”

陆语乐眨巴眨巴眼睛,嘿嘿一笑,摇摇头,两只小辫子甩来甩去。

“我们乐乐可大方了,对不对?”

劝和的时机恰好,陆语乐自我肯定地点头,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张鹭。

“谢谢,我手上已经装不下了,乐乐你自己吃吧。”

“你放在桌子上,等会慢慢吃。”陆语乐帮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电话没用了,坏事,”蓝梦云啧了一声,“难怪我从我妈家打进来没人接,我想着如果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也方便的。”

“那要找人修吗?”

“我问问吧,今天星期六不一定有人在,”蓝梦云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脱了围裙要出去,“主要我不放心你,你一个人在店里能不能应付得来?”

这话有歧义,是不放心她这个人还是不放心她做的事?张鹭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没弄明白,等回过神要寻找蓝梦云的身影,已经没了踪迹。

“乐乐,看电视呢?”

隔壁烤鸭店店主的老娘手里拎了个纸盒慢吞吞地从马路对面过来。

“姨奶奶,”陆语乐客客气气地叫了人,“我在看小魔仙呢。”

“这五颜六色的人,你看字啊看得懂啊?”老太没进来,伸了个头进来打量。

“我听声音就听懂了。”

“真聪明,以后是考清华北大的料子,”老太笑眯眯地夸奖她,“你妈妈呢?不在店里啊?”

“我妈妈出去了。”

张鹭这几天骑车出去送饭菜撞见到过这个老太不少回,都是在别人门口或者垃圾桶附近找废纸壳。

老太知道张鹭是店里的人,只是她没跟张鹭搭话,环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纸箱子,弓着背走开了。

“刚那老太进来说什么了?”

老太前脚刚走,蓝梦云后脚就回来了。

“没说啥,”张鹭补充了自己根据她动作的猜测,“她找纸壳子,没找到。”

“嗯,下次别理她就行。”蓝梦云把张鹭拽到一边,附在她耳边说道。

耳朵被吹得痒痒的,张鹭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蓝梦云撇了撇嘴,“这个人犯嫌得很,为了个纸壳子能蹲在门口等半天,你不给她还要抢,她一家子人都不好搞。”

“哦,我知道了。”

“真听话,”蓝梦云摸她的发顶,“反正你什么有事就找我,我不在就等我回来,晓得?”

“嗯。”

“有空去买个手机,有事情找你联系方便……下个月吧,不然剩半个月要算整个月的话费,亏了。”

“嗯,我下个月月初去。”

蓝梦云说得很有道理,张鹭全方面认同。

“对了,”蓝梦云蓦地又想起早上没有回应的问题,“鹭,你爸妈都对你这样了,你过年还回不回家啊?”

她顺手带上厨房门,把吵闹的电视声隔绝在外,狭小的厨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在水锈味的空气里闲聊。

“我不回去。”

此时离过年还早,但张鹭心里有答案,她毫不犹豫地作答。

回去?她不一定有命再跑出来。

“行,不回去就不回去,”蓝梦云抬手搭上她的肩膀,“你户口迁出来没有?”

张鹭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她不懂那张薄薄的纸除了小学初中不定期要复印上交之外有什么用。

“没有。”

蓝梦云收回胳膊,略沉思了几秒。

“小事,不急,我是怕你以后如果定下来要买房子或者要结婚什么的,要用的到。”

张鹭茫然地转头看向她,两个人的眼神里都默契地写着同样的结论——还早。

“尽早拿在手上,这样你以后去哪都方便。”

等我攒下钱会考虑这件事的,张鹭心想,默默地把它添加进自己未来的规划里。

“怎么样,听我们这边人说话能听懂了没?”

蓝梦云经常从厨房的窗子里看到张鹭站在桌子前听客人点菜,他们吃饭时讲的话她在外面自然听得清楚,只不过不知道能听懂多少。

“听你说话能听得懂。”

“那当然啊,我好歹上过十几年学,还是会讲普通话的。”

“上到高中吗?”

“大学。”

“哇,哪个大学?”张鹭立即兴奋起来,她非常想知道大学是什么样。

蓝梦云脸色有些挂不住,轻咳了一声:“你肯定没听过,不是什么多好的大学,我们这里的一个大专。”

“那你是学什么的?”

“学……你猜我是学什么的?”蓝梦云卖关子逗她。

“关于做饭的专业吗?学厨师?”

“方向不对,再猜。”

“学汽修?学挖掘机?”

蓝梦云知道张鹭在背那一长串洗脑的广告词,笑得趴在她的肩膀上直不起腰。

看她花枝乱颤的模样,张鹭的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上扬。

“都不对,我学会计的,”蓝梦云拍拍自己笑酸了的嘴角,“我还考了证呢。”

“难怪你算账那么快。”张鹭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极其崇拜有一技之长的人。

“是啊,以前我上学的时候算术可差了,后来上班要给公司做账对账报税,练出来了。”

算错一回得整个财务部门加班对账,查出来谁惹的祸得扣钱,可不得练出来么。

“那你后来怎么不上班了?”

张鹭没意识到自己对蓝梦云的过去愈发好奇。分明之前是对方一直在留话给她接,现在她有一堆话主动跟蓝梦云说,蓝梦云又从来不敷衍了事,一来二去她一句接一句问个没完。

“我妈身体不好,因为我姐那段时间……反正整个家里就我能抗事,”蓝梦云叹长气,肩膀松懈下来,“现在挺好的,起码能顾到家里,不然住公司宿舍一两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年底更忙,一个月都捞不到空回家。”

“之前不住这里吗?”

“不啊,我在维扬街道那边上班,”蓝梦云忽然意识到张鹭对这个城市极其陌生,主动给她解释:“维扬……你估计不知道,瘦西湖知道吗?”

“嗯嗯,知道!”

她在课本里看过好多次。

“我当时住的地方离瘦西湖特别近,开窗子能看到景区,去东关街也近,骑车一会儿就到了,如果下班早的话,我们几个同事一起去那边吃饭,然后等晚上看灯会……”

张鹭捏着手,悄悄旁边斜了眼兀自陷入回忆的人。

她见过的地方太少,想象不出来对方描绘的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有空带你去玩啊,小鹭,”蓝梦云热络地提出邀请,“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扬州发展快,一天一变呢。”

“我们这里太破了,穷地方,等我带你去外面转转,那才是扬州本来的样子。”

你会喜欢扬州的,蓝梦云心想。

“对了,那个郭莹是谁啊?”张鹭的思绪刹那间飞向九霄云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哦……她啊,”蓝梦云嗤笑,“她跟她老公都是跑面滴的,经常去火车站那边拉客的,越赶时间越容易坐地起价。”

“哦……”

“你咋想着坐他们的车的?”

“因为……”张鹭咬着手指回忆,“因为他们说哪里都能送,而且拽着我不让走,当时我身上没有钱,又很饿,他们还给我吃方便面。”

“呆子,下次遇到这种就赶紧跑,不然被人卖到山里都不知道,”蓝梦云不知道是该说她命好还是倒霉了,幸好自己那天走得晚,不然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会被丢到哪里,“从这里开到南京,你不如再买张火车票了。”

“我记错了嘛,我一直以为**是扬州的。”

她是过年期间无意中听亲戚们在牌桌上闲聊说的,印象极其模糊,只记得那边的玩具厂赚得多了。

“不用管他们,他们知道你是我店里的人,不会找你事的。”

万分感激,张鹭不知该怎么开口,思索再三,僵在半空中的手迟疑许久,最后下决心似的挽住蓝梦云的手臂,将脸贴上去。

隔着一层毛衣,能感觉得到体温。

忽然亲昵的举动让蓝梦云怔住了。

她想,应该是表达信任的意思。

原本正盘算其他杂事的心思被一句细若蚊吟的“谢谢”硬生生扯回来。

蓝梦云心软了,没舍得推开张鹭,就这么让她依着。

看来,自己这次做了正确的决定。

“小鹭,以后跟别人说是我家里的妹妹,表妹,知道么?不要跟别人讲你是在这边没有亲戚,容易被人欺负。”

“知道了。”

张鹭能理解,在这种小地方,孤身没有依靠的女人,是极其容易陷入危险中的。

那蓝梦云呢?

突然想到了要紧的事,张鹭倏地站直。

她不也是只有一个不在住附近且年老体弱的妈妈?

和孤身一人有什么区别呢?

张鹭凝望着蓝梦云,仿佛要从那双眼睛里——那双被睫毛落下的阴影半遮的温柔目光里,看清对方走过的路。

她忽然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只是现在不能把她的心事告诉蓝梦云。

她要跟她站在一处。

要保护她。

阿蓝,2025年,你的大学母校通过自己努力变成本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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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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