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钰拽亮白炽灯,踢了鞋子冲向卧室,一咬牙,老旧的抽屉被完全拽出来扔到地上。
“你稍等,”她趴在成堆的照片和碎纸片中翻找,“坐,随便坐,我家不讲究的,你吃不吃零嘴啊,薯片和果冻你喜欢吃哪个?”
王老太没下班,否则见到家里的水泥地乱成这样,极有可能一口气背过去。
“找到了,这张,还有这张……”王小钰从相册里缓缓抽出几张大小不一的照片,大部分是有黑白的,偶尔有彩色的。
她捡起那张九宫格两寸照,反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1989年6月3日学前班毕业留念
照片上的蓝梦云穿着浅色小衬衣,梳着一对麻花辫,笑得拘谨生涩。
打眼看小时候的蓝梦云跟乐乐长得很像,然而张鹭很快凭借记忆找到双方的差别——陆语乐是婴儿肥小脸,眼睛也是圆溜溜的,幼年蓝梦云明显比她瘦,下巴尖溜着,微微上扬的眼尾乍一看比同龄人要成熟些,依稀可以洞见长大后的模样。
“喏,我这边还有学前班大合照。”
王小钰兴冲冲地用手遮住底下的名字要张鹭从三四十个孩子里找到想找的人。
“这个。”
张鹭一眼认出,指着第二排端坐着的小女孩。
“聪明聪明,我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王小钰对比名字验证,竖大拇指给予肯定,“小学六年级我俩没在一个班,我没留照片,但是我有初中的,你等会我再找找,我妈给放哪去了……”
她找着找着原地蹲下开始吃薯片,张鹭惊愕,踮着脚绕过地上的旧照,捡起掉在椅子下的一张彩照。
“这是什么时候?”
“哦哦哦,我记得我记得,你别说……我记得……”王小钰猛地起身,“四年级的,当时整个大市的儿童节文艺汇演,跳《采莲曲》,来,找一下蓝姐是哪个。”
照片上十几个化着大腮红绿眼影妆容穿着的姑娘,统一穿着水红色肚兜衫灯笼裤,张鹭努力透过模糊的对焦逐一辨认,揣着怀疑指向左边手单膝跪地手举荷叶的小女孩:“这个吗?”
“应该……吧,我也不记得了,反正站中间的是我,”王小钰搔了搔头发,“你拿回去问问呗,我有好几张呢。”
张鹭举起照片对着灯光与记忆里的样貌对比,越看越觉得自己认得没错。
“说起这个文艺汇演,可好笑了,”王小钰滔滔不绝地回忆往事,“当时有市里舞蹈队老师来选人,一眼就看中了蓝梦云,非要选她做领舞。”
“后来呢?”张鹭来了兴致。
“后来……”王小钰伸手捏了一块薯片,“蓝梦云小时候没跳过舞,腰硬的要死,天天被老师掰着练下腰下叉,天天回来哭说再也不去了。”
“那还是坚持到演出了呀。”
坚持完成就很棒了,她又觉得阿蓝比她认识的更厉害了一点儿。
“对咯,因为后面排了一个多月的舞,既不用上课,也不用考试,”王小钰满脸洞悉一切的得意表情,“不过老师最后没让她当领舞,跳得太僵硬了。”
趁当事人不在聊陈年八卦揭别人老底,她顶喜欢干这种事。
张鹭摸了摸塑封的薄薄照片,没想到它背后居然有这样的故事。
“我能拿一张吗?”她指着纸九宫格的证件照,“这个好可爱。”
“随便你,你全拿走也行,我留着也没用。”
要不是以前她妈妈在镇上老照相馆工作了好些年,家里也不会存这么多无关紧要的照片。
这些照片能被领回去放到正确的位置上,王小钰对此很满意。
“喏,这是初中毕业照。”
王小钰极其大方地把照片送给她,怕不好保存,随手从桌上拿了本稍稍折旧的本子夹好。
“你不许让蓝梦云知道这个照片是我给的,听见没?不然她揍我的。”
“嗯嗯。”张鹭点头如捣蒜,“我帮你把这边收拾好。”
“哎你不知道,蓝梦云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变,就是手劲变大了,打人贼疼,以前我俩打打闹闹的时候她压根拧不过我,我都得让着她,不然她就哭。”
“所以‘两千五’是什么?”张鹭又想起这个未解之谜。
“这……你过来我跟你说,你别回去真这么喊她啊,我小时候不懂事才乱喊的。”王小钰招招手。
张鹭对王小钰完全放下了戒备心。
王小钰愿意分享零食和照片,还跟她说许多以前的趣事,那她就属于朋友的范畴。
她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难怪十年没见依旧能一见面就迅速聊得亲热。
心底依旧有一丝不甘心的艳羡。
蓝梦云和王小钰认识了二十多年,做了朝夕相处做了这么久的朋友,熟到不能再熟,有许多彼此知晓的秘密,共享过少女时代的许多琐碎心事,而张鹭只能透过照片猜测其中一二,不免得为这些不能亲自参与其中的旧事而失落。
蓝梦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二楼窗口铁锈色的防盗栅栏。
这两个人貌似上去挺长一段时间了。
她正犹豫是否要上楼拜访一下,楼梯间的灯泡亮起,老旧的木门嘎吱一声打开,放出清脆的笑声。
“你等下,东西没拿。”王小钰飞快地跑回家,拎出一只白色塑料袋。
末了临别前她不忘捏了捏张鹭的脸,然后把那本笔记本塞进袋子里。
“你一定要保存好。”她说。
“一定。”张鹭乖乖地点头。
真是可爱的妹妹。
蓝梦云这个女人小气死了,摸两下脸表示喜欢又能怎么样?王小钰愤愤地在心里抱怨。
小气鬼,她偏要趁她不在摸个够。
这一切都被蓝梦云看在眼里。
张鹭晃着手里的塑料袋轻快地跳下最后几阶楼梯,从楼梯间橘黄色的灯光里忽然脱离视线,她在昏暗中恍惚了一阵,蹲在墙边检查袋子里的东西,把漏出一角放照片重新塞好,忍不住又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眼。
这般场景落在站在五米开外的人眼中陡然心生疑惑与不安:里面写了什么东西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蓝梦云走过去,张鹭听见脚步声时已经迅速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袋子最底下。
“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张鹭一转头撞见那张熟悉的脸,立时有种自己背后犯痴被正主当场抓包的心虚,连忙起身站直,双手连同袋子背到身后,“蓝姐……你怎么来了?”
蓝梦云蔑了眼后退着缩到墙边的人。
瞧瞧,连称呼都倒退回去了。
“走了。”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乐乐呢?”张鹭小跑着跟上,“乐乐是出去找小朋友玩了吗?要不现在去接?”
“嗯。”
有气无力的声调不仅体现出身体的疲惫,更容易听出回应的人心情不佳。
张鹭主动挽住她的胳膊,见蓝梦云没有反应,以为她是累了,暂时咽下了分享欲。
“今天要不要回店里?”
“不用。”
陆语乐正和甜甜等一众小姑娘在院子里玩过家家,看到蓝梦云过来,恋恋不舍地放下树叶与泥土做的大餐,挥手与小伙伴一一告别。
“小鹭姐姐,”陆语乐抱着她的腿,“甜甜说你是电视节目里主持人小鹿姐姐,真的吗?”
“我不是哦,我又没有上电视,”张鹭替她擦掉脸上的一条脏污,“该回家了,不早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少儿频道呀?这样我就可以有啪啪圈了。”
张鹭语塞,她没法回应小女孩天马行空的想法。
陆语乐一手牵一个,叽里咕噜地说着今天在姥姥家的趣事,完全没注意全程只有张鹭在接话。
她今天太兴奋了,洗漱完之后依旧精神着,尽管明天得早起上学,硬缠着要看会儿电视。
蓝梦云破天荒放她去了。
“那个……蓝姐,”张鹭早看出来蓝梦云心里窝着火,摸不清态度,战战兢兢地在客厅坐了半天才终于敢插句话,“我明天能回店里吗?”
“回来干嘛?”又恢复成刚见面时支支吾吾的陌生称呼,蓝梦云心烦,下意识呛声,“你不是有其他事情做么?”
她没有要拿张鹭故意撒气,只是话一说出口不知怎么的就沾上了火药味。
被一语点破这几天自以为保密的行径,张鹭的心脏窜到了嗓子眼。
就和她预料的一样。
“我不想去。”
要不是为了攒点钱充话费送个手机,她也不至于每天把嗓子喊哑,多拉一个人多赚十块八块。
虽然跟人打交道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可她想和蓝梦云待在一起。
“怎么了,你不是干的挺积极的?”蓝梦云想起华老太的称赞,“再怎么都比在店里打杂轻松吧,而且就算手受伤了也不妨碍工作。”
这是不准她回去的意思么?张鹭不由得替自己委屈——找人替代她的工作,凭什么不准她去外面找点零碎活计?
但她不能发脾气。
她有什么资格勒令不准蓝梦云找人帮忙呢,这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工作。
况且,店里那么多事一个人周转不过来,她舍不得蓝梦云太累。
“我没有,我是为了……”张鹭追着上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借口极其蹩脚没替自己争辩,坐到床边,用力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说出来,要么被认为是个花钱没规划大手大脚的八戒货,要么被认为被当成抠抠搜搜的葛朗台,两种都是顶招人厌的角色。
见对方低头不回话,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被审问的小学生,蓝梦云回味过来自己情绪上头的咄咄逼人,一时有些后悔。
难怪这么不喜欢跟自己相处。
之前小心翼翼讨好自己,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真是委屈她捏着鼻子忍了这么久。
“你好好休息,等拆线了再说。”蓝梦云放缓了语气,“店里的事情有小钰在呢。”
这句话落在两人耳朵里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
如果要是前几天的张鹭,肯定愤愤然觉得蓝梦云质疑自己身兼多职的业务能力,然而现在她只想到王小钰那张恳求她回店里上班的苦瓜脸,心底其实是骄傲的——只有自己能跟阿蓝最默契,把事情做到最好。
提起王小钰,蓝梦云眯了眯眼睛,想起来了什么,关上卧室门,低声问:“你今晚去她家干嘛,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什么事……”
张鹭可不敢说自己是为了看照片,说出来就得物归原主没理由留着了。
蓝梦云原本不是那么介意这事,哪怕张鹭不说,她大可等到明天问王小钰——王小钰那张漏勺嘴,有什么事都不会藏着。
况且这两个人能有什么事儿?
摸个脸而已。
想起张鹭在楼下翻看笔记本时痴痴的笑,蓝梦云咬牙,这俩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准她知道的?
许久没有声音,张鹭懵懵地扬起脸,对上蓝梦云阴沉的表情,她紧张地咽唾沫,往后缩了缩。
这让她记起第一次见张鹭的那天,那时她第一次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对谁都格外警惕,头发也乱糟糟的,因为过分瘦削憔悴看着有些凶,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小心地讨好她问能不能留下来工作。这几个星期每天正常一日三餐脸上终于有了些肉,逐渐显示出白净可人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纯真如邻家妹妹,难怪那么招人喜欢。
谁看了都喜欢。
谁都能摸一摸。
蓝梦云突然带着怒容伸出手,张鹭条件反射以为是要动手打她,本能地伸手护住头把脸藏起来。
防备的动作落在蓝梦云眼里愈发招人气恼——别人都能摸,为什么她不能?
“呜……别……”别打。
张鹭声音发抖,被抓住胳膊时拼命挣扎着。
她偏要。
被扯开护着脸的手臂,眼前重新恢复光亮,张鹭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暴力与疼痛,一双冰凉的手轻轻落在脸上。
柔软而温热,像水那样轻易被塑形,仿佛稍稍一用力就会在手心里碎裂似的。
明明之前也摸过,但她依旧迷恋这样细腻的触感,心存贪念不想移开手。
指尖无意中抚过嘴唇,这里的皮肤更薄,她好奇这对的唇是否跟脸颊的肌肤一样温润,还是会比它更加轻软。
张鹭眨眨眼,她不明白为什么蓝梦云忽然摸自己的脸,但既然对方没有恶意,也就放下了戒备,随她怎么摸了。
正当她感受着手心的纹路时,那双抚摸着脸颊的手忽然收紧力度。
好痛!
蓝梦云终于松手。
张鹭眼睛里含着泪花,白嫩的脸颊上被掐出一片红痕,吸了吸鼻子坐起身,一副手无缚鸡之力不敢反抗的可怜样。
“蓝姐……”
“你别这么叫我。”
蓝梦云双手交叉,纠结要怎么开口让张鹭换个称呼,眼睁睁看着那双浸着水光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沿着泛红的脸颊一颗接一颗砸下来。
她刚才下手……有这么重吗?
从没见张鹭哭成这样,蓝梦云手忙脚乱地抽了面纸去擦,一张接一张,手心和袖子全湿了。
张鹭低头不吭声,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倾诉抱怨,眼泪掉个不住。
蓝梦云手足无措。
她好像真的说了重话让她伤心了。
顾不上什么工作和人际关系之类的芥蒂,她主动低头求和,搂着那双微微颤抖的肩膀轻拍着安慰。
热腾腾的眼泪依然止不住,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小鹭,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短短几十秒足够哭出一双兔子眼睛。
“我给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
蓝梦云从来没认真哄过别人,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扮演耍脾气的哭包角色等别人来安慰的。
张鹭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
“轻点擦啊,脸肿了就不漂亮了。”
怎么一点都不怜惜自己。
这明天不得顶个肿眼泡出门。
见她终于止住了眼泪,蓝梦云想着要洗一条毛巾给她润润,又舍不得松开偎在怀里的人。
“我是怕你手恢复不好,”她轻轻叹息,“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但是你要告诉我,好不好?我没有那么坏,不要瞒着我,我以为我们关系很好的。”
真叫人伤心。
的确有对控制不住脾气的懊悔,然而见到想到垂泪的脸,蓝梦云心里又忽然冒出了继续欺负她的念头,这样的恐怖想法让她接连自我唾弃,急忙抛之脑后。
“难道不是很好吗?”张鹭不解,这有什么可怀疑的,“我跟你最好,最最喜欢你。”
哈哈哈哈可恶并没有写到预想中噩梦的情节,怎么还有一段距离呀?可恶!你们小情侣不要吵架了快让我写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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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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