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双过分真挚的眼睛,叫人无条件相信说出的话。
直白而坦诚,完全不会有人怀疑其中会有一丝谎言的成分,就像不会对油画中**的天使心生任何邪念。
唯一的缺憾是份量太重,反倒让一直看轻它的人险些没接住。
“但是,有一点我要承认,”蓝梦云顿了顿,“我是小气鬼,小心眼,看到你跟别人好,有秘密还不愿意告诉我,那边又去别人家里还允许其他人摸脸,我不高兴。”
虽然这么说暴露了过分闹别扭心理,但成功让张鹭破涕为笑。
原先以为只有自己会在意,理不清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吝啬到朋友之间多说两句都会多虑,虽然蓝梦云比她年长许多,两个人却在此想到一处,顿时不再为心结耿耿于怀了。
“还有,张鹭,为什么你跟别人能说那么多话,在我这里这么安静?”蓝梦云放不下在意的问题,她最受不了区别对待。
虽有允诺在先,打消了怀疑和猜忌,可她依旧好奇前后反差真正的原因。
“小鹭,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你很喜欢跟别人说话,还是你喜欢安静?”
张鹭抿着嘴,嗓音沙沙的:“我不喜欢,说很多话好累的,每次要猜别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能说别人喜欢听的,一直一直说个不停。”
“所以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听你说话,我最开心。”她枕着蓝梦云的手臂,“我会改正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自己能活泼一点逗人开心,即便要学习表演。
“你不用改,现在这样挺好的。”
反正只要在自己面前是最不加掩饰的样子就行,跟别人话多话少无所谓。
蓝梦云拿了条毛巾泡上热水,她听到隔壁房间吱呀一声拉开条门缝,鬼鬼祟祟地冒出一只小脑袋。
“睡觉去!”
“妈妈,小鹭姐姐好像哭了,”陆语乐煞有介事地拦在张鹭面前,“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去睡你的觉,”蓝梦云伸手要揪耳朵,把她拎出房间,“几点了,你看看明天还起得来吗?”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陆语乐趴在床上撒娇。
“为什么?”
“我一个人睡不着。”
“闭上眼睛数羊就能睡着了。”
“那我能不能跟小鹭姐姐一起睡?”
小鹭姐姐哭得这么伤心,需要人陪,肯定会答应她的。
“不行,”蓝梦云不留情面地拒绝,把她扔回床上,“你自己说要一个人睡的,小心明天早上起来鼻子变长。”
“坏妈妈。”陆语乐气哼哼地蒙上被子。
张鹭擦完眼泪去洗了脸,眼睛胀胀地发烫,她俯身掬了一捧水降温,发懵的脑袋终于恢复了理智。
她下楼整理袋子里的东西,在拿出笔记本时,又一次翻开,然后悄悄地将它放到衣柜深处。
说不清究竟具体哪种心理才促使自己占着照片不还。
一段岁月——从她未出生的时代,到懵懂建立认知的幼年,在这段岁月中,那个命中注定会相遇的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经历着同样的成长。
这是多么神奇的事。
时间一往无前公平地流淌着,而镜头却让偏爱成为可能,让未曾参与其中的她,在此刻凭借手中照片定格的画面与错位的时间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捏着护手霜的盒子,张鹭再三犹豫,决定先放进口袋。
莫名其妙送东西总得找个合适的由头,她暂时没准备好措辞。
“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正发呆的人一激灵。
“收拾东西,”张鹭摊开手,是两只不同色的笔,“我买来记账的。”
“明天我可以回店里吗?”她想起跟王小钰的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
“你不去……不去那什么了?”蓝梦云摸了摸鼻子,刚才自己说话没把门惹张鹭生气,她心有余悸,开口时语言系统短暂紊乱。
“不去,我钱攒够了,嗓子好累,”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只黑色的手机,“喏,你看。”
“所以还我的五十块也是这样攒的?”
张鹭点头。
蓝梦云了然地哦了声。
原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以为是小鸟要预备飞走,所以要提前划清界限。
“上个月的钱没花完,但是我想存着,所以我去打了点零工,”张鹭拆开充电器接到墙角的插座上,“我现在已经学会怎么用手机了,你下次要找我的时候就可以打电话。”
“行啊,”蓝梦云对此很欣慰,“号码呢?”
张鹭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急忙摸了摸口袋。
纸条丢了。
脑袋里十一个数字乱飞,怎么都排不成正确的组合。
“我存你的好了,”她立即找到了缓解尴尬的解法,“然后我打个电话,就有记录了。”
“你打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
这个她记得很牢。
“你是我存的第一个联系人……好了。”张鹭低头自言自语着输入号码,全然没留意那个始终注视着她的人神色微微一滞。
“上去睡觉。”蓝梦云搂住那对肩膀。
有意地省略了最关键的两个字。
她实在想念,从温度到气味,以及触感。
于是为了补偿这几天轻飘飘的睡眠,蓝梦云将睡在怀里人用力抱得更紧,直到张鹭小声地开口:“我有点喘不上气……”
她松开手,让旁边的人翻了个身面对面。
你像那种对无知少女图谋不轨的流氓,蓝梦云对自己说,明明只挤在一起睡过两晚,非得死命缠着人不放做什么。
张鹭如果不愿意会拒绝的,可她明明很主动。
所以这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事,什么叫缠着不放?她替自己申辩。
反正她又不是为了做什么坏事。
不明白这种依赖起源于何处,比起用头脑深思熟虑后再催促身体行动的决定,更像是颠倒了顺序——先是身体渴望亲密接触,再催促她主动开口提出要求。
“小鹭喜欢跟我一起睡吗?”
“嗯,”张鹭往里缩了缩,只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外面,“很暖和。”
“不生我气了?”
“我不生气。”
被拒绝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了她,肢体的控制权,眼泪的使用权,都不属于自己。
明明很多年没有这么凶狠地哭过了。
奇怪。
一句话而已。
“所以能告诉我吗,那个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不管张鹭愿不愿意说,明天高低得向王小钰问个清楚。
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瞒着呢?蓝梦云想不通。
“这个……”张鹭鼓着嘴,目光来回乱飘,“秘密。”
“又是秘密?”蓝梦云气极反笑,“到底是什么?日记?”
“不是。”
“小说?”
“不是。”
……
一个个排除可能的原因,到后来只剩下最不可能的选项。
“你谈恋爱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傻笑,她上学时在思春期的女同学那里看到过类似的。
“我没有!”张鹭差点从床上弹坐起来。
“那么激动干什么?”蓝梦云把她按回去,“没有就没有呗,睡觉。”
有猫腻。
她抓不住,干着急。
睡意没来,蓝梦云歪过头看蜷缩在旁边呼吸平稳的人。
理过头发了?
侧过身,将手臂搭在张鹭身上,两个人近到额头快要相抵,困意涨潮似的渐渐上涌。
碎发在翻身时早已揉乱,脖颈处的肌肤裸露在外。
在黑色的簇拥中,白得过分。
让人好想……咬一口。
正缩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恐怖小说的王小钰接连打了好个响亮的喷嚏,手电顺着床单滑到地上,咕噜噜地滚了老远。
她刚才正看到最惊悚的段落:“女鬼趴在天花板上,一双空洞的眼里正流出殷红的血,顺着长发一滴一滴往下落。”头顶忽然一凉,眼前忽然出现放大的皱巴巴的老女人脸。
“你作死啊,”王老太拿着鸡毛掸子,“几点了,还不睡觉?你有什么事情非要日不做夜摸索的?”
王小钰差点心脏骤停两脚一蹬过去了。
“你能拎吗?”
张鹭伸出手,一只袋子稳稳当当地挂在屈起的指关节上。
“可以。”她说。
两个人一起逛菜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张鹭挥挥手跟熟悉的街坊打招呼,她特意没戴刘冰雁给她的半截手套,几乎每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惊呼同一个问题:“你的手怎么了?”
“划到了。”她逐个解释。
即使是心理安慰,即使别人并不是真的在意,她也想给自己这几天的缺勤找个合适的理由。
放下手里的东西,接下来是许多清洗的工作,蓝梦云正打算劝她坐下来休息,一回头,看见张鹭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往外拽什么东西,她眼睁睁看着那截橡胶不断变长再变长,最后展开成一副手套。
长及手肘,不可能不影响活动,不过她适应得很快。
“你有没有看过那个动画片?”蓝梦云逗她,“你现在很像里面的主角。”
“什么动画片?”
“大力水手。”
王小钰一进门就瘫坐在厨房凳子上。
“张鹭呢?”她醒过神,第一要事是找人。
“去送乐乐了。”
“谢天谢地……”王小钰松了口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用,”蓝梦云拧干手里的抹布,她一个人应付得来,“你怎么天天都是魂飞走了的样子?”
“我昨晚睡得可早了。”王小钰扎起头发,“都怪我妈,半夜跟个鬼一样来我房间走路没声音,把我吓得后半夜都没合眼。”
张鹭推门进来,她瞄到有一对母女俩快吃完了,没急着进厨房,等他们起身时迅速走过来结账。
“呀,好几天没看见你了。”那个母亲经常带女儿早上过来。
“有事休息了几天。”张鹭熟练地清出一张干净台面。
“你昨天不是在帮超市送鸡蛋吗?”
“是啊,手划到了不方便碰水,”她递上找零,“在家反正没事做,打发时间。”
“我以为你换工作了。”
张鹭笑了笑,递上纸巾,主动为她俩拉开门:“慢走,下次再来。”
“昨天你给张鹭送了什么?”
王小钰正在吃馄饨,“什么?”她先是不解,马上反应过来是昨晚的事,“那个不是我送的,她买的。”
“我是说那个本子。”
等等,蓝梦云怎么知道的?
张鹭不会把她卖了吧?
王小钰故作镇定地继续吃馄饨,她给自己洗脑,自己现在是个被怀疑被盘问的地下党,千万要淡定,要淡定……
“就是一个本子啊。”她咽下馄饨。
“里面有什么东西?”
厨房里有六七把刀,没一把真的架在脖子上,但是也胜似架在脖子上,地下党王小钰汗流浃背,正猜测是自己被组织出卖了还是蓝梦云在故意诈她,张鹭掀开帘子进来,“你们在聊什么?”她问。
“小鹭,”王小钰逃窜,“昨天我俩可什么都没做,对吧?”
张鹭附和地点头。
“行……”见她俩默契地统一战线,蓝梦云休战另找策略,“算你俩厉害。”
她相信直觉,隐隐觉得自己猜测的大方向没错,不然张鹭不会这么大反应。
或者跟这个沾点边,比如说,可能是某个明星的亲笔签名照。
“王小钰。”蓝梦云叫她。
“奴才在。”
“你有病啊,会不会好好说话?”
一天天哪来这么多走头六怪的发言,蓝梦云抬手给她一拳:“你有对象吗?”
“报告同志,我没病,目前也没有对象。”
这一拳把她从封建社会打进新中国了。
“没有对象的话,去找一个吧。”蓝梦云无奈。
王小钰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我去哪找?这里全是女人。”
“你出去找。”
“你不能赶我走啊,”王小钰立即换了副嘴脸哭天抢地,“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这份工作我怎么糊口啊……”
张鹭手里正捏着剥了一半的芦柑,目瞪口呆:这出苦情大戏从哪里开始演的?
蓝梦云尴尬地闪到旁边,她硬生生掐着大腿忍住不笑。
如果她笑了,自家小鸟百分百会有样学样被这个神经病带偏的。
无人接戏,王小钰尴尬地拍了拍裤腿站起身。
“没事,我来这边主要是为了躲我妈,”她咳了两声,“反正我不差这几百块钱,你能不能让我白天来你店里坐着,我就看看书,不然我妈一看到我在家就揍我。”
“随便你,”蓝梦云伸头看了眼大堂,幸好此时没有客人,“别在人家吃饭的时候丢人现眼就行。”
“放心,我有数,你看我这两天不是干的好好的么?”
蓝梦云去厨房和天井溜达了两圈,独自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晒太阳,不出十分钟,又一次走回来。
此刻王小钰正在剥芦柑,被一把薅起拎出店外。
“你昨晚到底给张鹭说什么了?”
“真的没说什么啊。”
王小钰此刻完全肯定对方完全不知情,那更不能说了。
“那我昨天看她怎么……”蓝梦云词穷,抓耳挠腮,“你们背着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俩背着你真的没有事啊,姐姐。”王小钰被吊在火上烤。
今早张鹭的眼睛有些肿,明显是哭过了,不会昨晚用上刑讯逼供了吧。
怪了。
起初她以为张鹭是拿蓝梦云以前的照片当笑料,反正她和朋友经常这么干,尤其是同学聚会前夕,恨不得把穿开裆裤的照片翻出来。
所以虽然昨天她反复交代不要告诉蓝梦云,实际上是希望张鹭把这些照片和糗事甩到正主面前狠狠嘲笑一番。
怎么跟设想的不太一样。
“你给她看的东西……”蓝梦云换了个思路,“跟我有关么?”
“没有。”王小钰矢口否认。
“那跟谁有关?”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蓝梦云一字一顿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等等,这个逼问的语气……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王小钰大脑飞速运转。
没问出个所以然,蓝梦云多少带着几分丧气,心不在焉,客人催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给,一共是十二块整。”
在她没反应过来前,张鹭已经把打包好的袋子双手递上去。
“我讲你们家,这两天送东西有点慢啊,我上次点的煮干丝,到12点多下班了还没送到。”
“最近不太方便,都是麻烦朋友送的,她刚搬来这边不太熟悉,”张鹭不经意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接钱,取出一只热乎的肉包递给她身边的小孩子作歉礼,“下次我给您一定第一个送。”
“这手怎么回事儿啊?伤这么重……”都是认识好几年的街坊,倒也不是真的见气,况且对方主动送东西,倒显得她借着抱怨占便宜了,“没事没事,也就晚了十来分钟,你做事我放心的。”
一只手落在肩上,轻轻一带,撞在温暖的身体上。
“小鹭,”蓝梦云摸着她别在耳后的头发,“挺会来事啊。”
渐渐地胆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比她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嗯?”
忽然被夸赞,张鹭不会接话,乖乖地任她的手指随便盘绕发丝。
纸盒在口袋里硌了一整天。
“阿蓝,”她摸出那支护手霜,拍拍蓝梦云的手塞进去,“这个,送你。”
实在想不出该有什么修饰词。
她只是单纯地想送个有用的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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