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几天始终揣着一份沉甸甸猜忌,可是她来回盘问都没从两个人口中问出所以然,便放弃了问话,转而暗中窥测。
仿佛徒手握着一团火苗,旁人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她独自承受着烧灼。
幸运的是,除了绕着自己转,张鹭哪也没去,跟别人说任何话也不背着,蓝梦云状若无意地谈起她与别人聊过的话题,张鹭始终秉承着有问必答的原则。
渐渐地,她将那些莫须有的怀疑暂时放到旁边。
不管那里面写了什么,不影响小鹭和她的关系就行。
数着数着就到了拆线的日子。
她听别人说拆线特别疼,比起缝针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麻药都没有。
甜甜的奶奶四珍子对此深有体会,四珍子之前车祸头上缝了十几针,缝的时候能忍忍,拆线的时候痛到整栋医院大楼都听得见惨叫。
蓝梦云听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医生如何把线从皮肉里剪开再用力扯出来,暗暗地头皮发麻。
张鹭计划是到第七天就去,硬生生被拽着多养了两三天。
手心这么敏感的位置,对疼痛的感受会翻倍,只增不减,她看着托盘里的寒光锃锃的剪刀,体贴地用手蒙上张鹭的眼睛。
“痛不痛啊?”蓝梦云小声问。
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不到,张鹭全程没吭声,出了医院大门才讷讷地开口:“有点痛。”
她摊开手心,防水敷贴正严严实实地遮盖着伤口。
“那怎么办?”
张鹭安静沉思了一分多钟,蓝梦云正打算问她要不要去药店买些外敷的药膏,手指被摸索着勾住。
“这样会好一点。”
她侧过脸,看停车棚行道树与电线杆,始终没有转过来看旁边的人。
蓝梦云会心一笑,顺着那只试探的手指牵住,手心与手心相贴。
“去接乐乐吧。”她说。
第一次见到俩人同时来接自己,老师宣布放学的声音未落,陆语乐迫不及待拎起书包飞出门外。
是先抱这个还是先抱那个,陆语乐左右为难,走廊太窄了不能一手牵一个,她实在难以忍痛割爱。
“小鹭姐姐今天手还没有好。”蓝梦云主动递了台阶,“待会下楼再牵。”
“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新牙齿长出来了。”陆语乐放下怀里的手工灯笼,扒开嘴展示自己的新牙,两颗没掉的乳牙摇摇欲坠,后面的新牙冒出两颗白色的点儿。
她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见面的人炫耀。
“小钰阿姨,我长了新牙。”
王小钰正在看杂志,敏锐地捕捉到不对劲:“为什么我是阿姨,她是姐姐?”
陆语乐窘迫,钻到桌子底下,不忘替自己找理由:“因为你头发看起来像我们食堂阿姨。”
童真发言惹得店里的零星的两三客人拍腿大笑。
“你跟我一样大,有什么脸皮让人家小孩叫你姐姐?”蓝梦云不屑地嘲笑。
“我明天就去拉直……”王小钰,“你胡说什么呢,我才十八岁。”
“这里有个真十八岁的。”蓝梦云拽过正记账的张鹭,捏捏她的脸,“你看你,都有鱼尾纹了,跟人家怎么比?”
“什么!?”王小钰花容失色。
陆语乐从桌底下爬出来,手里攥着玩具小车,蓝梦云捏捏她的下巴示意张开嘴。
“你这原来的牙怎么还没掉?”她用手指掰了掰那两颗小狗牙,松归松,离彻底脱落还有段距离,“要不我给你拽下来?”
陆语乐尖叫着躲到张鹭身后,“我不要!”她死死地捂住嘴。
又等了一周多,刚露头的门牙有了雏形,乳牙依旧没有让位的迹象,陆语乐经常嚷嚷着喊痛,却不让别人碰她的嘴巴,一说到去看牙科医生,更是哭闹着不愿意。
“要不这周末带乐乐去拔牙?我看她总舔,马上牙齿长出来顶歪了,”蓝梦云用胳膊肘捅了捅靠在旁边看电视剧的人,“你觉得呢?”
她习惯了有事先问问张鹭的意见。
电视剧切进广告了,张鹭换了个频道。
“我明天早上跟乐乐说。”
她明白蓝梦云的意思——要她去给小孩做做心理建设,提前打好预防针。
蓝梦云揉揉她的发顶。
跟小鹭交流就是方便,总是能迅速读懂她真正想说的。
“妈妈……”陆语乐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我想……”
“自己睡。”蓝梦云驳回她的意见。
“那为什么小鹭姐姐可以跟你一起睡?”陆语乐嘟着嘴撒娇,“那我睡你俩中间,就今晚一次,好不好?”
她长这么大只拒绝过蓝梦云邀请她一起睡的请求,没想到蓝梦云总是拿这件事压着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可以,陆语乐,你自己说你现在是大孩子要一个人睡的。”蓝梦云叫她全名,意味着这事没有商讨的余地。
“为什么?”陆语乐抱着兔子玩偶,“我现在还没上一年级呢,我还是小朋友。”
怎么会有大人这么爱跟小孩子斤斤计较。
小气鬼。
“因为……”蓝梦云正绞尽脑汁编借口,张鹭突然故作神秘地招手让乐乐过来,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两人相视间神秘一笑,牵着手出了房间,还不忘关上门。
打什么鬼灵精的主意呢?蓝梦云疑惑。
十分钟后张鹭牵着满脸嘚瑟的小屁孩进来,陆语乐下巴扬得高高的,活脱脱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
“小鹭姐姐答应我了,”陆语乐踢了拖鞋兴奋地爬到床上,“哼,我跟姐姐睡。”
看着张鹭胜券在握的神情,蓝梦云隔空指了指牙齿,得到了点头的肯定答复。
“乐乐,起来,我放被子。”
“好嘞。”陆语乐打了个滚,躺到床尾时还在咯咯乱笑。
“你俩睡一个被窝?”不大懂她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蓝梦云往旁边挪了挪,“乐乐,你不跟我睡吗?”
“对呀,我跟姐姐睡哦。”
没想到小孩的叛变来得如此之快。
那我怎么办?
蓝梦云默默地把电热毯打开。
她这几天挨着张鹭取暖都习惯了,抱着又软又热,安抚与温度都恰到好处。
“我跟小鹭姐姐天下第一好,”陆语乐得意地伸手和张鹭击掌,“姐姐,你答应我的,我要睡前五个吻。”
“乐乐,你不是嫌五个吻幼稚了吗?”蓝梦云把她拽过来,“别跟姐姐睡,马上你俩全冻感冒了。”
“不会的,姐姐会给我盖好被子的,”陆语乐指了指自己两边的脸蛋,“亲这里,还有额头,鼻子和嘴。”
“你不亲我么?”
蓝梦云看到张鹭脸上的惊愕,蓦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
“我说乐乐。”
张鹭了然地哦了声,收回撑在床沿的手。
蓝梦云摸了摸耳朵,它忽然发热。
按照张鹭的性格,如果自己不迅速纠正这个语义谬误,没准她真的会听从。
陆语乐得寸进尺地做了个鬼脸打破了这不出一秒的沉默氛围:“才不要,你是坏妈妈,都不准我跟你睡觉,我不亲你。”
“乐乐,不准乱说。”张鹭制止道。
陆语乐才不管,她第一次跟张鹭离得这么近,黏糊糊地爬到她腿上坐下来看电视。
“来吧,我给你俩拍个照。”蓝梦云举起手机,“笑一个,小鹭。”
“我今晚要看《白雪公主》。”陆语乐拍照时依然心念念要看前天新买的光碟,“姐姐,你看过吗?”
“小猪,你下来坐床上,”蓝梦云捏她的脸,“别给你小鹭姐姐压坏了。”
也不知两个精力旺盛的人要看电视到几点,蓝梦云熬不住先睡,等半夜醒来时灯已经关了。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她坐起身,替乐乐掖好被子,目光不由得落在另一张酣然入梦的睡颜上,嘴唇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呈现出流畅的线条。
又想起那句让彼此陷入短暂尴尬的口误。
除了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之外,她向来反感和别人有太亲密的接触。
蓝梦云拿起手机翻了翻晚上拍的许多张相片。
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张鹭双手托着下巴笑得很甜。
这是除了跟乐乐合照以外,她特意要求单独拍的一张。
如果是你的话……也不是不行。
踏进医院大门,陆语乐强撑了一路的胆量终于有了泄气的倾向,“我们能不能……明天再来?”她怯怯地往后退。
“不用怕,乐乐,”张鹭快步拦在门口阻止她逃跑,“我们先给医生看一看,没准不用拔呢。”
“拔了以后还会长吗?”
“当然会啊,我们只是把旧的牙齿拔掉。”
蓝梦云站在牙科的诊室门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鹭看出她的情绪低落,眼下小孩的问题更严重,她决定先陪乐乐进去检查。
“姐姐,我今天只是来检查,不拔牙,对不对?”
“要拔。”
没想好安慰的措辞,医生先下了诊断。
陆语乐眼泪汪汪地扑到张鹭怀里。
“不会痛的,”牙医冷静从容,“就像蚊子叮一口,马上就好。”
蓝梦云坐在门外的候诊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牙片。
“一定要拔吗?”
“拔了以后……是不是就没有了?”
她耳边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我姐她人呢?”蓝梦云放下手里的挎包,为了给姐姐治好牙齿,妈妈让她一早去银行取钱。
“你姐说她自己去医院了,”戴谷春正剁着饺子馅,“你太慢了,她连衣服都换好了,等不了你。”
“今天早上银行人多,要排队的。”
难得姐姐这么积极,蓝梦云当然由衷地替她高兴,却隐隐对独自出门的姐姐心存担忧。
蓝梦妮这几天精神忽然好得不行,不仅帮着洗衣做饭,晒衣服时都笑眯眯地哼着歌,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恢复了正常,每天跟妈妈和妹妹还有街坊邻里都亲热地搭话,因此没人觉得她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不对的,只当她是想开了,出去散散心。
“姐什么时候出的门?我去找她。”
“快一个小时了。”
真是奇怪,蓝梦云望着公交站台飞扬的沙尘,钱都没带够,她去医院能干什么?
“放心吧,我今天还看到她了呢,”下塘洗菜的邻居安慰道,“一个好好的大活人,能出什么事?”
对啊,能出什么事呢?
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哇——我不要拔牙了!”
蓝梦云被孩童哭天喊地的尖叫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陆语乐一边哭一边撒腿往外跑。
张鹭手里提着她的棉袄她没带过小孩,没料到陆语乐见了麻药针居然这么大反应,没等医生让上去躺着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拦都拦不住。
“别跑了小心地上滑……”
一语成谶,飞奔逃窜的的陆语乐在走廊尽头拐弯处撞上值班护士,小护士手里端着换药的托盘,迅速闪身躲过,被吓到的陆语乐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乐乐!”
蓝梦云冲过去把她扶起来。
陆语乐摸了摸嘴唇,有好多血,正准备嚎啕大哭,忽然感觉嘴里多了两颗硬硬的异物。
“妈妈……我牙……”陆语乐说话有些漏风,嘴里还在汩汩流血,咬字含糊不清的。
护士给了棉球让她咬着止血。
不用挨针,陆语乐马上恢复精神,得意洋洋地举着乳牙向两个大人展示:“它戏(自)己料(掉)了。”
张鹭苦笑,早知道这么简单,不如昨晚趁她睡觉敲一下就好了。
“哟,乐乐,拔牙痛不痛啊?”王小钰放下手里的杂志迎接凯旋的小勇士,“让我看看你……噫……大黄牙!”她嫌弃地把牙齿还给陆语乐。
陆语乐宝贝似的把它用袋子装好放进裤兜,“不痛!”她昂着鼻子哼了一声。
“自己跑的时候摔掉了,压根不用拔。”蓝梦云毫不留情地拆穿,“你要留着?”
“我想留着,但小鹭姐姐说如果把下面掉的牙齿扔到屋顶上面,新牙齿就会长得很整齐,所以我回家要把它扔到屋顶上。”
王小钰一副大彻大悟受教了的表情。
陆语乐去天井里玩了会儿,觉着没意思,带着玩具去外头晃悠了一圈找小伙伴,没多久又失望地原路返回,早上这个点大家都窝在家里,压根没有人和她玩,她把目光转向了店里唯一一个闲人——正在看书的王小钰。
“姨姨,你在看什么书呢?”
“我在看……”王小钰神秘一笑,“我在看恐怖故事。”
陆语乐配合地尖叫,见王小钰被她吓到,笑出一对黑洞洞豁牙,“是什么,我也要看!”她扒着王小钰的胳膊撒娇,“给我看看嘛。”
“你认得几个字啊?”王小钰嘘她,“别烦我,我正看到精彩的部分呢,马上鬼要出来了。”
“那你讲给我听,好不好嘛?”陆语乐眼睛亮晶晶的,“我胆子很大的,我不怕,我还看在甜甜家里看过那种长发飘飘会吃人的……骷髅鬼……”她说着不忘吐着舌头有样学样。
下一章,高能预警
胆小的朋友记得做心理建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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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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