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长时间没有坐过公交车了。
蜂拥着下车人群聚集带来扑面潮热气息,张鹭捏了捏口罩的压鼻条,往后退了两步。
蓝梦云反应很快,捏住她的手防止被冲散。
“人好多。”
“都是回来得多,马上过年了,我们这边只有十六路这一班公交车过来。”
蓝梦云说话时正了正帽子,她今天戴了顶象牙白的毛线帽,耳边两簇垂落的线球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与黑色大衣的白色羊羔绒内衬颜色一致,张鹭路上偷偷伸手摸了好几次。
“小鹭,你不好奇我今天带你去哪么?”
“嗯?我知道啊。”
张鹭懵懵地应话,她接过售票员撕下的纸质票揣进口袋,重复了一遍昨晚睡前蓝梦云跟她说的出行计划,一字不差。
“你不认得路,不怕我把你卖掉?”
“我又不是傻子……”张鹭小声抱怨,把那只手捏得更紧。
前面没有座了,蓝梦云拉着她打算去后面,张鹭却忽然走到前排年轻女人旁边低声耳语,两人相视一笑,“不客气的。”女人朝张鹭点点头,提起手边的袋子往后挪了两排。
“认识?”
“不认识。”
“那你说了什么让人家同意让位置?”
“没说什么呀,实话实说,”张鹭眨眨眼,招呼她过来坐靠里的一侧,“你不舒服可以开窗子透透气。”
“现在还好的,”车厢里闷热,蓝梦云摘了帽子塞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介意我趴着睡吗?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
蓝梦云想着是靠着肩膀小憩片刻,张鹭却大方地挪开放在腿上的双手让出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躺下。
张鹭特意穿了新买的牛仔裤,用她的话来说,厚实且粗糙布料的衣物摸着安心。
蓝梦云之前没理解这句话,枕在她腿上时骤然明白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张鹭右手搭在她的腰上扶住,左手整理被毛线静电扰乱的发丝,动作放得很轻,不至于惊扰快要入睡的人。
“味道挺好闻的,适合你,”蓝梦云拨弄着她的手指,“是什么香水?”
“不是香水。”
张鹭纠正她,正想从左边裤子口袋里拿出香膏,这个姿势恰好被压住,她收回手重新环住蓝梦云的腰。
“阿蓝,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难受?”
“没有。”
“如果你不舒服跟我说。”
“不用在意,”回应的声音含糊昏沉,“带你出来玩,我不会让你扫兴的。”
张鹭握住那只从腿上滑落的手轻轻摩挲。
好喜欢她的手,每处指节的曲折和皮肤细致纹理的走向都喜欢。
怎么会扫兴呢,跟你待在一起的每分钟都比上一刻要更幸福一点。
更何况,她也做了许多准备。
要一直坐到终点站,张鹭放心大胆地望着窗外发呆。
飞速闪过的风景与脑海中旧日记忆的北方街景对比,时而因为千城一面的灰色水泥楼栋恍惚,忘了究竟身处何处,时而又为某处觉察的细节惊叹,比如某栋破旧老民居的翘角和斜坡屋顶上青黛瓦,在新盖的小楼房后马头墙一闪而过,晃过整片醒目的白,在许多小地方允许她将记忆抽离,唤起对陌生城市的好奇心。
张鹭只在书本杂志上粗浅地了解过扬州,无论一笔带过或精细形容,在她上学时都对作家们笔下烟雨江南没多大兴趣。
印象里这一带有讨厌的梅雨天,潮湿闷热,尤其是苏南,建筑极其小家子气,亭台楼阁各种装饰繁琐累赘。
一群人说着自成一派体系的古怪方言,住在上千年的旧形制破屋子里并以此为荣,另一群人更傻,为了两三句古诗不远万里奔赴此地,只为在刻舟求剑似的在仿制古建筑前拍几张照,撰写一段精雕细琢的酸腐文字,给高中生当作文素材与阅读理解的扣分项。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来南方。
南方的天气古怪,下雪也下得不爽利,断断续续的,好容易攒的雪半数融化,半数被泥水弄脏,地面上到处湿漉漉的。
如果要在去年这个时候忽然把她一个人扔在此地,她才没有心情去逛的,会拼命挣扎着想逃。
不过,在此生活的三个月后,张鹭渐渐习惯了扬州人人的说话语调与生活方式,脑海里的刻板印象随着一字一句的闲聊翻篇。
那盏在细密的雨丝里被单独为她亮着的灯,让她爱屋及乌地对素未平生的扬州城有了感情。
车流缓行,允许张鹭多看几眼街边不起眼的三轮车小摊,猜测它售卖的甜糯米藕与油糕有没有在化雪的寒意中问暖到某个人的心扉。
车停,售票员大声喊“仙鹤寺到了”,张鹭抬手覆在熟睡的人耳朵上,视线越过车窗玻璃,看见远处一座紧锁着隔栏门,门口立着两块刻字石碑,这就是仙鹤寺了。
路上有零星几个撑伞的匆匆经过,没什么人气。
“这里的银杏好看,明年秋天我带你来,”蓝梦云醒了,趴在张鹭的肩膀上和她说话,“这边规定不准外人进的,以前我们学校有个回回同学做礼拜带人到里面看过,没什么东西。”
“你要再睡会儿吗?”
张鹭担心是自己看向窗外的动作扰醒了她,剥了一瓣橘子放到她嘴边,酸涩清香的橘皮气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不用,”蓝梦云再次躺在张鹭腿上,“还有两站,马上到了。”
橘子瓣被体温捂热,比平时吃的要软一些。
蓝梦云路上睡得并不沉,每次有什么声响都会立即醒过来。
然而另一人的存在格外令她安心,手臂圈住身体的动作温和坚定,缓冲了大多的摇晃,恍惚地睁开眼,不出数秒睡意再次袭来。
虽然有些颠簸,却没有平时那么难熬。
下了车,蓝梦云撑着膝盖深呼吸,湿冷的空气钻进鼻腔,从昏沉的闷热气味中缓过神。
张鹭担心她不舒服,拧开一瓶水溶C递过去。
“喝点水……”她学着网上说的方法去捏她手臂上那个据说可以缓解头晕的穴位,“这样你有没有好点?”
“没事的,”蓝梦云放下袖子,牵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买票。”
今早又降温下了一阵雪,路上基本只剩满地摇曳倒影的积水,在高处屋顶上还剩着不少雪,两个人来得很早,从瘦西湖南门进徐园,遥遥地闻到花香。
枝头上的雪粒没被游人呼出的热气融化。
疏峰馆月洞门前有大片腊梅,张鹭从包里取出相机,对准枝头的花,又后退几步,直至将踮脚嗅闻花香的人笼入镜头。
“拍到我了?”
胶卷没用完之前是看不见成片的,蓝梦云不知张鹭给自己拍成了什么样,飞快地拿出手机誓要在拍照这件小事上扳回一城:
“小鹭,笑一个。”
两人在门洞与花窗的框景前互相留下了对方的单人照。
张鹭照相时动作总是放不开,但这不妨碍她主动找路人帮忙用相机拍合照,主动挽起身边人手臂的动作颇为郑重其事,表情严肃得像要拍证件照,蓝梦云不得不上手纠正她的表情和姿态。
即使板着脸也是漂亮的小姑娘,不过蓝梦云更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
过落叶轩后是小金山,沿着渚走到尽头上吹台,一框三景见白塔和五亭桥,两处都可以拍到满园开得正好的腊梅。
“唉,没有绿柳没有红花,冬天有点单调,只能看腊梅花和亭台楼阁了。”
五亭桥飞檐下的的风铃轻响,和身边人说话的声音一样好听。
“没关系,我喜欢这里。”
张鹭喜欢南方的河水,油润厚重,即使在冬日寒风中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和,在它身边驻足时心也会静下来。
“吃不吃早茶啊?”蓝梦云问。
“吃过早饭了,不饿。”
“陪我吃,我为了坐车都没吃饱。”
现在不是喝茶最好的季节,全当是漱口解腻,两人点了一屉蒸饺和小笼烧麦,刚好。
“外面那个是什么河?”张鹭问道,她看见不少人在排队专门等临河的位置。
“护城河,”蓝梦云指给她看,“从这边再往北,有个保障湖,这一整个瘦西湖的水就是从那边引下来的,等春天我带你去看。”
很快的,二月日子短,过年忙碌几天,三月眨眼就来了。
“北门那边是大明寺和栖灵塔,你去不去?”
“北门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远不远?”
“有点远,我们刚进来的地方其实是离得最近的,在文昌阁要换一班车。”
“我们有其他地方能出去吗?”
“东门和西门都行,东门可以直接去宋夹城,今天时间有点紧,我们得赶晚上六点回去,你选哪个?”蓝梦云来过不少次,每条路线的走向都清楚,“依你。”
“西门。”
反正她们还有许多个下次,与其匆匆忙忙逛一圈玩得不尽兴,不如先把计划内的事完成。
至西门处,园内大部分景点都逛过了,这次出行对她而言算是圆满。
没感觉逛太久,一瞥时间,居然过去了整个早上。
除去在茶社停歇的片刻,两只手始终是紧紧牵着的。
“从西门走的话,离我之前住的地方很近,直接沿着念四桥路往前走就能到了。”
落在张鹭的耳朵里,这句话立时变成了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隔着数十年的时光将她与陌生的环境牵连起来。
“喏,马路对面那个,”蓝梦云示意她看向灰水泥砌筑的居民楼,“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除了房价涨了,其他的一点没变。”
居民楼的窗户穿插着蓝绿灰各色玻璃,点缀着新旧不一的窗花,水管上的藤蔓年年复生,层层枯萎后叠满黑色泥印。
“我原来上班的那个公司不在这里,搬到汤汪路那边了,从这块过去不方便,不然估计能碰到我以前的同事,刚巧现在快到中午休息的点了。”
张鹭蹲下身系鞋带,人行道跳转成绿灯。
蓝梦云往前走了两步,没见身后的人跟上,停下脚步伸手等张鹭过来,确认是将那只手稳稳地握在手心里了才带着她过马路。
“再往南就是扬大本校和附中了,可以进去,要不要去扬大食堂看看?扬大的饭菜挺可以的。”
张鹭拼命摇头,她高中三年可是吃够了食堂,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
况且她们在离开瘦西湖前吃过了一顿早茶,午饭可以往后顺延。
“那我们要怎么去国庆路?走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或者我们去南门坐公交车,要打车也可以。”蓝梦云把选择权让给她。
“我想走路。”
想和蓝梦云再多逛一会儿,尤其是想到这片街区有关联着她曾经工作和生活的记忆,张鹭想听她再多说一些。
“三四公里呢,不嫌累?”蓝梦云揉揉她的脸,“留点力气,待会陪你买衣服要逛好久的,嗯?”
“我不累的。”
“我呢?我走累了你背我啊?”蓝梦云气笑,“你这小身板,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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