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片刻后又继续下。
张鹭下楼检查了一遍门窗。
她记得之前见过客厅的窗缝渗水，没找到废旧抹布，先抽了几张面纸隔上。
蓦然又想起学校宿舍在一月份水管容易冻住，张鹭转身挨个检查了遍厨房和浴室，确定都能用，接了热水器里剩余的洗了衣服，给太阳能上了水，终于能躺在床上歇口气，打算等水续满再上楼。
印象里从没在任何这个镇上一户人家墙外的水管处看到有缠保温海绵的，加上这两天的切身感受，张鹭对南方的冬天有了新的认知:气温居然这么高吗？都没人怕水管会冻裂。
哄乐乐睡觉之后蓝梦云坐在床上翻了翻白天张鹭看的那本《我要做个好孩子》，不知不觉真看了进去，等她反应过来已然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做什么呢？
她合上书下楼。
张鹭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自带的贪吃蛇，数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关了太阳能和一楼的灯准备上去。
“今天不和我睡么？”蓝梦云站在楼梯口，“你想一个人睡？”
张鹭捡起掉在地上的橘子，“没有啊，”她把塑料袋塞进冰箱，“我收拾完就上去了。”
身后下楼的脚步声顿时轻快。
“你不要听小孩乱讲。”
“什么？”张鹭没听明白。
“没那回事。”
“嗯？”
哪回事？张鹭脑筋没转过来。
“刚才乐乐瞎说的，你不要当真，”蓝梦云在脸上点了护肤霜揉开，“我没说过要结婚生孩子。”
“哦。”
张鹭本来也没把小屁孩的话放在心上。
“真的，小鹭，你相信我，没这回事。”
对于突如其来的解释，张鹭的反馈过分平静，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了然和释怀。
这反倒让蓝梦云心绪不宁了。
她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见到张鹭下意识地要急于辩解那件小事。
就好像生怕小孩的童言无忌在对方心里存下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似的。
蓝梦云知道自己小气，对别人随口一提的事斤斤计较，对张鹭刻意隐瞒的秘密耿耿于怀，哪怕是风言风语无稽之谈也要刨根问底，直到听见满意的实话。
所以推己及人，她也怕小鹭有怀疑。
万一呢。
蓝梦云将指尖剩余的那一点面霜点在张鹭鼻尖揉开。
“你要不要也涂点？”
张鹭正在纠结下雪天水管是否会冻裂的事。
对于冬天停水的事她住宿舍经历过许多次，几乎是应激式的想到所有的备用措施。
“涂点么？”蓝梦云又问了她一次。
“不用，涂这些脸上会不舒服。”
这类护肤品在她印象中都是滑腻腻的，像洗澡的沐浴露没搓干净。
“试一试。”
语气放得更软了。
张鹭不能拒绝，听话地坐到床边，仰起头任由对方摆布。
指腹在脸上一点点揉开绵密的面霜，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不小心弄痛了。
摸过也捏过许多次，蓝梦云以为早就熟悉脸颊的触感了，此刻细致缓慢地感受每一处微小的细节，手指随着五官的线条起落，又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一种知觉。
明明没有多余的肉，摸起来却这么软嫩。
想咬上一口的念头按捺不住地要萌芽。
手指多停留了片刻，直到薄薄的一层膏体几近完全融化吸收才松开。
“感觉还可以么？”她问。
“嗯……”
奇妙的触感，开始点在脸上质地凉嗖嗖的，很快又被手指完全融化，最后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带着体温的轻柔按压。
“小鹭。”
临睡前，蓝梦云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
“你相信我，我没跟别人谈过的，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呀。”张鹭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之前有聊过这个话题，她可是清楚地记着呢。
阿蓝是个对另一半很挑剔的人，不会随意许诺定终身。
张鹭竖起耳朵聆听窗外的风声，雪花从窗玻璃前飞过，在上楼前在院子里攒了一层刺眼的白。
这场雪会下多久呢？
“我们明天早上要不要去店里？”她问。
“看情况吧，如果雪下的太大，明天我们得先把院子和路上的雪铲干净才能出门。”
“那会不会停水？”
“不会的，放心，前年的时候都一切正常，今年没那么冷。”
陆语乐醒得很早，自觉地穿好衣服窜进房间蹦跶，催促两个大人起床。
“我睡不着了，我要堆雪人！”她打开灯，火急火燎地拖了鞋爬到床上，“现在立刻马上，我们去堆雪人。”
蓝梦云扯了被子蒙住头不理。
天不亮堆什么雪人。
“走吧。”
身侧忽然漏进一阵凉风，张鹭利索地爬起来，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带小孩去洗漱，走之前不忘掖好被子关了灯。
空了半边的床怎么都捂不热，蓝梦云昏昏沉沉地眯了会儿，摸出手机查看时间。
五点半。
没到闹铃响的点。
她听见楼下院子里某个臭小孩放肆张狂的尖锐笑声，一个头两个大。
幸亏有张鹭带着，否则她真应付不过来。
这两人昨晚才睡了几个小时，是不知道“累”字怎么写吗？
困得要命，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蓝梦云起来发了会儿呆，头疼，又躺下去，等闹铃响了几次才艰难地坐起来。
天蒙蒙亮。
“院子里雪铲好了，我看天气预报说早上还会再下一场，所以先清了一条门口的路出来，”张鹭行动轻巧，仿佛感受不到周遭的寒意，“我给乐乐戴了防水的手套和连帽围巾，她想自己玩一会儿雪，可以么？”
“嗯，反正大门没开，随她去吧，别摔了就行，”蓝梦云怕冷，扯了被子盖住肩膀，“今天我们晚点去，学校停课不上学，没什么人。”
“那你再睡会儿？我出去买点菜回来做早饭？我看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张鹭坐到床边，喝了一口牛奶，把空调打开，“我带乐乐一起去，不然她在家里吵，你早饭想吃什么？”
所以自己现在算不算在被一个年纪小了将近十岁的女孩事无巨细地照顾着？
她望向趴在被子上等待提要求的张鹭，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让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的疑问。
这样就很好。
比之前任何一段人生都要幸福。
蓝梦云招招手示意张鹭凑近点。
“介意我喝么？”
摸到温热的玻璃牛奶瓶的同时，她也摸到了把它递过来的手。
又是那种陌生的香气，比之前还淡，可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在手腕上。
雪下了两天。
期间因为午后气温回升融化了不少，没攒下太多，墙头落了薄薄一层，唯一碍事的是地上的碎冰，踩上去一个不留神就会滑倒。
陆语乐在六渠镇上玩腻了，开始惦记找姥姥家的小伙伴打雪仗，第二天下午打完电话后闹腾着要去，唯恐晚了一点儿雪就花光了。
本来计划是蓝梦云送她，张鹭担心她坐车身体不舒服，尽管不认识路也坚持陪小孩去了。
一向臭屁的陆语乐当上了导游，路上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每走过一个她册封的地标建筑——红色居民楼、蓝瓦厂房、灰水塘，都必须听导游兴冲冲地介绍一番，末了必须要强调此处距离目的地剩余多少分钟。
戴谷春要留张鹭吃晚饭，张鹭念着店里的事，回绝了她的好意。
“这两天下雪还要开门？”她没想到小女儿居然这么勤快。
“嗯，我们明天才休息。”
陆语乐一松手就撒腿没了影，院子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以及那棵榉树。
屋檐下的冰凌融化，沿着瓦当滴滴答答地流下连绵不尽的水珠，砸在水泥板台阶上噗噗响。
张鹭抬头看榉树，榉树挥动着光秃秃的枝丫看她。
“这树是我家老大出生那年种的，三十多年了，一晃哦，我也老了，”戴谷春摸着皲裂的树皮叹息，“马上老二也快三十岁了，还跟小丫头一样，人生大事没个着落，叫我放心不下，天天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
张鹭没接话，去库房拿了铁铲开始铲院子里混合着泥水的雪块。
戴谷春坐在竹椅上说着女儿们小时候的事，从出生讲到上学，再到丈夫意外离世，两个孩子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分道扬镳，最后阴阳两隔。
她说得大多是关于大女儿蓝梦妮有多么优秀，关于蓝梦云的片段大多是一带而过，张鹭听着听着就没了兴趣，只负责在停顿处应两句。
“小鸟啊。”
“阿姨，”张鹭放下铲子，“怎么了？”
“你讲，云云是不是因为她姐生孩子闹腾的事情才害怕结婚的？”
“嗯……也许……”
片刻沉默后，戴谷春又咬着平仄不分的口音说道:“唉，不能怪我们姐姐……云云就这样，自个做事有一套法子，谁都拦不住。她有一阵窜个子，大半年长了快十公分，之前买的裙子嫌窄了穿不下，她非要穿，宁可自个儿大半夜爬起来学穿针引线也不肯换别的衣服，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管不住。”
“云云初三的时候成绩不好，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天天放学留她，我当时急坏了啊，我讲，你这上不了高中只好找个娃娃厂上两年班然后早点结婚生小孩，然后她跟我哭啊闹的，怎么都不愿意，我家二姑娘在外头不敢吱声怂包一个，在家里脾气大着呢……”
……
“我们家老大聪明是聪明的，就是性子太随和好拿捏，大呆子二尖子，老二眼光随了我，叼得很，我好讲歹讲让她去看了几个年纪差不多的，这个嫌胖那个嫌瘦的，也不晓得她到底喜欢哪种。”
绕来绕去又扯到了婚姻大事，张鹭无话可讲。
她不可能站在戴谷春长辈的角度批评蓝梦云，也不敢顶嘴吵架，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干活，把雪块往向阳的墙边堆，那儿有条排水沟，雪水化了就能顺着流出去。
“小鸟。”戴谷春老是喜欢这么叫她。
“嗯。”
“你有对象了没？”
张鹭可不想让这位老太太一拍脑门要给自己介绍个奇形怪状的男人。
“我有的。”她被念叨烦了，撒了个谎堵住话题。
“多久了啊？”
“两……两三个月。”她想把时间放得更久些显有真实性，然而又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到这里也没多久，于是急忙改口圆谎。
“怎么认识的？”
“就……看见了，合眼缘啊。”
“蛮好蛮好，打算啥时候定下来？”
“没定呢，阿姨，我才二十，不急。”
张鹭打哈哈把话题揭过去。
蓝梦云说过，戴谷春记性不好，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一聊什么新东西转头就忘了，张鹭借题发挥随便编造。
“哎呀呀，不能这么说，我们以前不都是二十来岁就定下来的？女人嘛，早生早恢复，越是拖得久双方年纪大了容易没耐性，生小孩也不行了，各种事情一闹腾，两家人鸡飞狗跳，再配的鸳鸯也得散。”
“嗯，我考虑着呢。”
张鹭不擅长撒谎，心跳如擂鼓。
亲吻阿蓝的时候，心也跳得好快。
相同的心率让她控制不住地想念那个人。
明明嘴上在慌不择路地圆谎，脑袋里始终浮现的是蓝梦云看向她时澄澈似水的眼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