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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橘子

天气预报说十八号有中到大雪。

雪,在张鹭生命里的每个冬天从未缺席过。

白茫茫一片纯净无瑕,实则意味着最难熬的冻害与严寒,让原本就不喜欢寒冷的人更加盼望着冬天过去。

然而兴许是被周围人的念叨与期许感染,她竟也时刻留意屏幕角落里两枚小小的雪花符号,偶尔会隔着门望望外边是否有落下雪点。

在南方,能下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是件值得期盼的事。

“现在下了吗?”

陆语乐趴在厨房的窗户边迫切地探头,一会儿又从凳子上爬下来拽开后门看一眼天井。

“乐乐,你再开门热气就跑光了。”

蓝梦云拽下她小辫子上的发绳,重新把揉乱的头发打理整齐。

“你不是说今天要跟小鹭姐姐一起学习的吗?”

被点名的张鹭放下手里的黄蓓佳,用一根铅笔夹在书页里作书签。

小孩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昨天模仿动画片里的女主角说要看书好好学习,真把书买回来了随便翻了两页又嚷嚷自己不认识的字太多,兴高采烈研究解谜游戏去了。

幸好买来没浪费,有人喜欢看。

“我在认真学习呀,我在玩扫雷和数独呢,”陆语乐举起那本厚实的小册子,“姐姐在看书不理我,妈妈你来陪我玩。”

“我才不玩,我哪里玩得过你啊。”

蓝梦云把她拎起来原地转了两圈,陆语乐尖叫着喊救命。

“找我有什么事吗?”张鹭走过去锁好后门,在脑子里迅速点了一遍日常要做的事项,没有遗漏,“烧壶水么?”她拎起轻飘飘的热水瓶,接了壶热水烧上,“中午做的面条还有剩的没,要不我再做点?”

“没啊,不是早都弄好了,”蓝梦云走过去替她捋出压在衣领里的头发,“这本书很好看么?你在这坐一下午了。”

蓝梦云以前成绩一般,课余看闲书的劲头倒挺足,每次拿到语文课本先当成故事书翻一遍。

这么说,她和张鹭的兴趣爱好是有重合的。

是因为认字不全的缘故么,陆语乐明显对阅读没什么兴趣。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蓝梦云心一跳,随即又想到马上她不会留在身边了,又放下了多余的顾虑。

“嗯,很好看的。”

“头抬高点,”她拍拍张鹭的后背,把坐姿掰正,“要是嫌暗的话可以去灯底下。”

“没事的。”

“你近视吗?”蓝梦云好奇,印象中成绩不错的小孩大部分都视力一般。

“有一点,”张鹭合上书,她在章节的末尾停下,今天不打算继续读下去了,“不影响看东西,所以没配眼镜。”

“现在下雪了吗?”陆语乐跑到前门处张望,数不清是今天第几次。

“还没下呢。”推门进来的客人在远远地望见一张小圆脸,觉着她好玩,摸了摸脑袋顶,梳好的碎发又乱了。“乐乐这么喜欢下雪啊?”

“嗯!下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你不怕冷吗?”

“我不怕的,我有手套帽子和围巾。”

“你再等等,天气预报说快了。”

一整个白天都没见着太阳,到处灰蒙蒙的 。

每个进店里的人都嚷嚷说要下雪,闷闷的空气中仍然一片静谧。

“中到大雪呢,”王小钰打了个哈欠,“乐乐,你知不知道冰雕?”

“什么什么?”陆语乐扔下铅笔,“冰雕是什么?”

“就是用冰块雕刻成你想要的东西,比如小兔子和猫咪。”

“有天晶兽和凤凰吗?”

“当然啊,什么都能雕出来,我给你看我之前去哈尔滨拍的照片哦……”

陆语乐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几分钟又跑过来抱着蓝梦云撒娇:

“妈妈我想去哈尔滨玩。”

“啊?”

“我现在就要去!”

张鹭正在给塑料打包盒的塑料袋打结,蓝梦云瞥见她因为突然的低笑而肩膀一颤。

“知道哈尔滨在哪里吗你就要去?”蓝梦云弹了小孩脑瓜崩,异想天开。

“我们坐车不能去吗?”陆语乐天真地发问。

“不能哦,很远的,要坐飞机,”张鹭把她拎出厨房,“等你长大了再去。”

晚上送过餐骑车回店里之前,张鹭去了趟水果店。

她今天几次路过药房门口。

印象里阿蓝在抽屉里很多治疗晕车的药片,效果都一般,没必要再买。

“老板,有橘子卖吗?”

“橘子有啊,你要什么样的?”水果店老板放下手里的十字绣,拍拍掉在腿上的线头碎屑,“美女想吃哪种?甜的吗,我们这边新来的砂糖橘可甜了,尝尝看。”

老板热情地剥了只橘子递过去。

很甜,但并不是她想要的。

“有没有味道重一点的?”

“什么意思哦?”老板不解,“美女喜欢酸的?我这边没有那种纯酸的橘子,这种小金桔带点酸味,你吃个看看。”

“嗯……”

张鹭抓起不同品种的橘子认真闻了闻。

“我要这个大的,还有旁边那种沃柑。”

“这种丑橘啊,它也很好吃的,很容易剥皮。”老板娘絮絮叨叨地把两种不同品种的橘子打包装好。

张鹭仔细回忆着那天搜索栏上呈现的所有条目。

还缺什么来着……

下午去超市逛了圈,买了两瓶水溶C,酸味饮料有了,可她仍然没找到网上说的橘子味香水。

张鹭不喜欢超市货架上的那一排香水,闻起来甜腻腻的,不仅没有效果,甚至可能起反作用,她现在就有些犯晕了。

她不经意一瞥,从角落里抽出一支形如唇膏的小物件。

“这款香膏是新上的,这边可以试用,妹妹可以先闻味道看看喜欢哪个哦。”导购热心地递来样品,白色质地,小小一支,只有拇指那么大。

下班后,张鹭给经慧发了条短信。

“香水?我有啊,但不是你要的味道,”经慧切出游戏,回了个电话,“怎么,你出门晕车啊?”

“你怎么知道?”

“嗯呐,我当然知道,”经慧在椅子上转了圈,以极其不屑的语气开口,“我说张鹭,你下次用完别人的电脑记得清一下搜索记录啊。”

“对不起。”

经慧把输入栏里那两条“如何缓解晕车”和“如何按压内关穴”连同自己的搜索记录一起删掉。

不得命,经慧狂抓头发,她自己的搜索记录里有一条醒目的问题——“如何判断女生是不是同性恋”,张扬地躺在蓝灰色的搜索记录前列,肯定被张鹭看见了。

万幸的是,翻了网页历史记录,发现对方没有点开。

经慧有种背后说小话腹诽别人被当事人抓包的心虚,她又不能现在跟张鹭解释,一个人缩在椅子里窝火,拼命捶打阿狸枕头。

“所以小慧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么?”半晌没听到对方说话,只有键鼠清脆的敲击声,张鹭主动开口。

“急着要吗?我可以在网上帮你看看,不过就算买了也要好几天才能到呢。”

“那还是算了……谢谢你哦。”

“试试薄荷味的?比如清凉油什么的。”

“嗯,这些我有。”

浓烈的薄荷味可不大好闻,会不会起反作用呢?张鹭把这个选项打了叉。

她坐在椅子上,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思考还能做哪些准备。

“下雪了!”陆语乐噔噔地从楼下跑下来,“姐姐,外面下雪了!快去看!”

打开门,细碎稠密如鹅绒般的雪片落下。

陆语乐兴奋地在院子里撒欢,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花。

雪下得越来越大,短短几分钟已经在墙头攒了层薄而蓬松的絮子。

“乐乐快回来,马上感冒了。”蓝梦云手里抓着小孩的羽绒服。

“不得命啊,你不怕冷吗?”,张鹭走过去牵起只穿了毛衣的陆语乐,“回去了小乖,穿好衣服再来看。”

“姐姐你看,”陆语乐指着毛衣上的雪花片,“我用衣服接住了,它没有化,瑶瑶老师说每一片雪花都是不一样的呢。”

“先回屋里,走。”

她把小孩从地上捞起来扛回去,陆语乐咯咯乱笑:“飞咯!”

蓝梦云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抽出手里的衣服为她们身上的掸雪,两人被抽得哇哇乱叫。

“你俩明天谁感冒了自己喝热水扛着啊,我可不管,感冒了不许出门。”

“不行不行……我要打雪仗,”陆语乐抱大腿哼哼唧唧,“我听你的话,现在就去洗澡。”

张鹭摸了摸被雪水浸润的头发,冰冰凉凉。

“小鹭你也去洗个澡,”蓝梦云从楼梯上折回来轻声开口,“感冒就不能和我一起出去了。”

张鹭多洗了一会儿,确保自己的每根头发丝都被热水冲刷过了,没有给冷空气留下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为了打发时间,她站在热腾腾的水流下方吃完了剩下的大半个橘子。

蓝梦云在给乐乐吹头发,张鹭不急着出去,先对着取暖器用梳子捋掉水珠,再用毛巾擦成半干。

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那支橘子柠檬混合气味的香膏,在手腕上抹了一道。

香膏的橘子味不重,淡淡的,要把鼻子贴上去才能闻得到,完全不是那种甜腻张扬的味道,张鹭喜欢这个味道,尤其是当她想到那天蓝梦云贴着她的手说“有花的香气”时,更想要为自己制造嗅觉上的美好印象。

“这个不需要抹很多,在手腕耳后和领口这些地方抹一点点就可以,持香十二个小时,”导购看穿了她的心思,在认真介绍的同时不忘调侃,“妹妹是要约会吗?你选的这个味道特别适合你这个年纪哦,很清新。”

约会吗……张鹭心跳得更快。

不算吧。

对蓝梦云的感情算不算得上称为爱,张鹭对此持保留意见。

爱是很自私的、有掠夺性的,张鹭自认为没有那么坏。

她更愿意相信她与蓝梦云之间的关系会以纯粹的方式一直延续下去,不要被玷污。

更何况,虽然自己曲解了亲密行为从而萌生了越过友谊的感情,张鹭仍然坚信对方本意并非如此,蓝梦云看自己的眼神更像是出自年长者的关切与宠溺,亲吻、牵手与拥抱从来没有越界,完全是安抚情绪的表达,没有别的意思。

也不可能会有。

第一次正式踏进社会生活,阅历浅薄到写不满一张白纸,看待一切角度都如此简陋单一,不会圆滑处事,嘴也不甜,说不来讨人喜欢的话,就连别人稍微亲近些都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无知且愚蠢。

要是被蓝梦云知道,会讨厌她的吧。

舍不得立刻用上香膏,放口袋里又怕捂化或弄丢,张鹭谨慎地将它放进衣柜底下的抽屉里,在头脑里反复念叨几次确保不会忘,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上楼去吹头发。

“小鹭,过来。”

蓝梦云给小孩穿好衣服,勒令她只能在屋里看,招手示意张鹭到面前来。

“给你吹头发。”

“啊……我吗?”张鹭局促地挪了两步,“我自己来就行。”

“你吹得乱糟糟的,让我试试嘛,”蓝梦云每次看到她吹头发都是举着吹风机一顿乱怼,只要求烘干,造型全无,“我给你整理一下,不然两边的头发明天早上容易翘起来。”

热风拂在耳边,原本应该上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的,站在身后的人手指却不时拂过脖颈和头皮,让她清醒得不行。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蓝梦云放下手里的吹风机,贴在她颈边轻轻嗅闻,“换新的沐浴露了?”

“没呀。”

张鹭悄悄地把手腕扣进身体内侧。

香味太淡,细细的一缕,仿佛是幻觉。

到处找了一圈,无果,蓝梦云问不出所以然,失落地在她肩膀上靠了靠。

不应该啊,刚洗完澡,又没有跟别人贴得近,究竟是哪里来的陌生气味。

趁着大人不在,陆语乐悄悄拉开窗子抓了一把雪团成球,用力捏成半透明状,在手心里攥着,一眨眼就滴滴答答地化出雪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真好玩,陆语乐搓了搓冻红的手,放进口袋里捂热,灵机一动从玩具箱里拿出自己的塑料小桶,跑到露天的阳台上铲了一桶雪,夯得结结实实,倒出来,再搓个球当脑袋,一个雪人初具雏形,她为它取了名字,写在旁边的雪地上。

没有胡萝卜,她从抽屉里蜡笔给它当鼻子。

书上说是雪人用纽扣当眼睛,煤块当扣子,纽扣她有,煤块……煤块是什么,陆语乐没见过,正打算去楼下找找看,一回头直直地撞到站门边的蓝梦云身上。

摸了摸湿透的袖子,预感自己极有可能逃不了挨揍,陆语乐一边赔着笑脸打招呼一边暗中跟张鹭使眼色求救。

“我去带她把袖子弄干。”张鹭飞快地把陆语乐捞进浴室关上门。

深呼吸,深呼吸,不能生气不能打……蓝梦云用力掐手心。

隔着吹风机的嗡鸣,她听见张鹭在和小孩说话。

“乐乐,你不能这样玩雪的。”

“为什么?”

“你看,你袖子全湿了,胳膊也冻得冰凉,明天感冒怎么办?”

“没关系啊,”陆语乐笑嘻嘻地卷起袖子,“感冒吃药就好了啊,又不用去上学。”

“那不行,感冒多难受啊,会发烧咳嗽,鼻子喘不上气,”张鹭不和她计较,“如果你感冒了,我明天就不带你出去堆雪人了。”

“真的吗?你明天带我堆雪人?”

“嗯,带你堆个大的,保证比其他人的雪人都要大……你鞋子怎么也湿了!?”张鹭险些破音了。

……

蓝梦云下楼去泡了杯姜糖水,再上来时两个人已然聊得忘我了。

“姐姐你觉得她凶不凶?”

蓝梦云停住推门的手。

“没啊,怎么了?”

“大错特错,你不知道,她生气时可凶了,超级超级吓人,”陆语乐嘀嘀咕咕,“之前她打手心好痛的,有几次还打了我的屁股,哼……我好生气的,我那几天都喊她小姨,才不喊她妈妈。”

“那不都是因为你调皮。”

张鹭检查了一圈,确保每个地方都吹干了。

“姐姐,你会打小孩吗?”

“会啊,我以前打我弟弟都是打到屁股开花的,”张鹭收起吹风机,“想试试吗?”

“才不要,”陆语乐做鬼脸,“你不能凶小孩的,不然以后没人要你,你就不能结婚了,好可怜的,像我小姨就是这样。”

“这话你跟谁学的?”

“我们班同学都这么说,”陆语乐晃着腿,“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哦,以前有人特别特别喜欢我小姨,说想和她结婚生小孩……”

“行了,我听见了啊陆语乐,没完了是不是?”蓝梦云推开门把姜糖水放到她嘴边,“下次我让姐姐揍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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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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