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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玉婴瞥见隔壁已然垮塌的棚屋,一片狼藉中传出尖细呼救的女声。她正要奔过去,突然听见红菱大喊了一声“快跑……”。

一晃间,玉婴似乎看见了红菱慌乱而恐惧的眼神盯着自己头顶上方。

她随即就被重物砸在头上,一片厚厚的、混着积雪与蓬草的棚屋屋顶,稀里哗啦地滑落下来,一眨眼工夫,已将玉婴击翻在地,掩没在那堆碎木蓬草与破皮毡的下头。

……

一夜暴雪连天彻地,京畿全境遭遇数十年罕见大雪灾。一夜之间城郭覆白、道路封冻,就连城中平民区,亦有无数民舍倾塌。

天刚蒙蒙亮,风雪未歇,风卷碎雪横扫官街。户部衙门一早便传出急令,传唤京畿巡防司正卿沈岩入衙,要当面问询与商议京畿雪灾处置、城防治安、流民管控诸事。

辰时未至,一身青色官袍的沈岩踏雪而来。他刚行至户部衙门前的丹墀之下,尚未踏阶入门,便见官檐下,早有一人静立等候。

“昭武侯?这般大雪寒天,侯爷怎会在此等候?”沈岩脚步稍滞,拱手寒暄。

候他之人正是李长晟。

少年县侯一身墨色常服,未穿将军战甲,亦无侯爵仪仗,只清冷沉敛地静立于檐下。他见沈岩至,大踏步迎上:

“岩兄,昨夜暴雪,长晟知岩兄必致奔忙,只想问一事,雪灾骤乱,岩兄所辖巡防司如何应对黄谷教?”

沈岩闻言微怔。李长晟前几日专程拜访,提及黄谷教或趁京畿粮荒,暗中渗透、收拢流民、私蓄人心等情。沈岩只当他戍边多疑、风声鹤唳,并不以为意。此时见他一早便来户部衙门前堵自己,竟用了类似上峰质询的口气与自己说话,沈正卿当下便有些不虞:

“侯爷多虑了!黄谷教实属民间善教,一向安分守礼,那教主名唤卫峦,素来深谙分寸,恪守规制,与地方吏治一向交好,从无逾矩之举。”

“至于侯爷问起昨夜雪灾,京城内外塌屋多起,城郊乱象初生。不等官府文书下达、不等我巡防司调派人手,卫峦便已主动传讯官府,黄谷教全员教徒连夜出动,自发安置流民、救济孤寒、修缮塌棚、施粥御寒。”

“方才我入衙之前,其教中执事已专程递报文书,详述了上述情形……”

沈岩一边执礼讲述,一边看向李长晟,心中生疑。

沈家世代清贵、根基稳固。沈岩的大伯父沈重鸿身为朝中老牌文臣重臣,主理民政风纪,素来与军方勋贵派系立场相悖。而镇国公李祯,正是军中元老、武勋之首,二人常年在朝堂政见相左、派系对峙,明和暗不和早已是公开的朝堂隐秘。

沈岩心头暗自打鼓,昭武县侯执意揪着自己对黄谷教的□□处置不放,莫非是镇国公授意?

是李祯要借儿子新功之势,刻意挑刺黄谷教一事,欲打压沈家一脉执掌的京畿治安权?

李长晟一直静听不语,待他听到沈岩说起“黄谷教教中执事已专程递报文书”,他才问道:

“那黄谷教执事所递文书,本侯可能一观?”

沈岩压住心头火起,心想你昭武侯未免将手伸得太长了些,语气丝毫不变地说道:

“侯爷,你实在太过紧绷。”

“如今雪灾猝发,官府人手不足,流民最易生乱。恰恰是黄谷教的作为,替官府稳住了南郊,消解了大半动乱隐患……”

“依在下所见,此教行善安民、分忧官府,实可谓京畿□□的助力。侯爷……不必再以北疆邪教旧例视之。”

说完,沈岩以上峰急召,不敢延误为由,对李长晟匆匆一揖,转身踏雪登阶,快步入了户部官衙。

李长晟见沈岩这番情状,原想从他这里获得一些自己未曾掌握的黄谷教情报,并再次提醒他留心这类教派,防其趁灾再生祸乱,可这下看来,暂时是没有指望。李长晟抿了抿嘴,也掉头离去。

秦林街,昭武将军府。

堂前落雪未停,夹杂了雪沫的寒风穿廊而过。

石风垂手立在堂中,禀道:

“小侯爷,南城暗线已遍历黄谷教所有五处城郊聚集点、两个传教坛口与两个聚居村,未曾探得玉婴小姐行踪……”

他顿了一顿,没听见李长晟动静,坦言道:

“属下想,若是玉婴小姐刻意隐匿身份、改换形貌……的确极难被寻常眼线探出……”

“哼……”李长晟突然冷声说道,“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宅院里……都能被人拉去发卖了,她的确只能将自己隐匿起来!她敢信得过谁来?”

石风默然。

“说完了?”李长晟问。

“另有各处教点情况,”石风继续禀报,“近几日黄谷教布道频次极密,城郊各村、两个传教坛口,日日都有聚众讲经、收拢流民。稚龄男女……管束愈发规整。皆被分派固定活计……都是寻常日常劳作。暗线连日蹲守,未见特殊异动,亦未探得私刑、蓄兵等不法行径。”

“行善守礼,收拢人心……这会子自当如此,待根基扎深,人心尽揽,又当如何?”李长晟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簌簌落雪,“昨夜暴雪,据说黄谷教救灾甚速,暗线查得如何?”

“南城大半棚户坍塌,黄谷教救灾反应倒是快,却做了封锁,因而几名暗线都被挡在了外头。据说外头观感,皆是尽力赈灾……”

一番汇报下来,桩桩件件,竟与今日沈砚在户部衙前所言别无二致。

李长晟听得皱眉,又问:

“可有老黄的消息?”

按那日安排,老黄如今应是扮作江湖流民,混入了黄谷教以内。

就便玉婴要刻意隐匿自己,以老黄对她的熟稔了解,应是不难发现她行踪。

可若老黄都找不到玉婴,就更棘手了……

石风垂首摇头。

堂外风雪不止,庭中积雪层层堆叠,直如李长晟胸中愁绪。

镇国公府西院,国公爷李祯正大光其火。

他来西院却被朵儿避而不见,这回已是第二次了。

数日前在栖霞寺,李祯费了些口舌,将朵儿哄得信了他,以为回到国公府就会见到女儿玉婴。

哪知回来后,朵儿寻遍西院,始终未见玉婴踪影。

她正心下惶然时,更被老黄跪在静筑垂花门外一天一夜,衣衫沾霜,面色憔悴地说道,便拼着一条性命不要,也誓要替她将玉婴寻回。

朵儿被老黄凄惶不敢言的模样吓住,这才心头轰然一震,惊觉自己或是被骗了。再回想起国公爷当初便不愿女儿活的往事,忧惧、悲愤、绝望齐齐堵在胸口,气急攻心,当下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被府医救护后幽幽醒转,却一见李祯便一口一口地吐血。

府医忙跪倒在李祯身侧,对他解释回禀,说娘子这是郁气纠结于胸,情志大恸,肝气横逆,冲撞胃络,血不归经,故而呕血。眼下最忌刺激,万万不能再动心绪,若是反复咯血,伤及本源,恐难以医治。

府医一番话吓得李祯两三日不敢进朵儿卧房。

又过几日,李祯心头牵挂朵儿,硬起头皮还是又来到西院静筑。却只见丫头小兰涕泪满面地捧了一袭朵儿常穿的衫裙出来,上头染着斑斑血迹。

“老爷,娘子她……她方才听您来,又是好大几口血……连着呕出来……”小兰也是胡女,她一向直率,不会说虚话,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说明白。

李祯无法,因了实在心疼朵儿,不敢硬性闯入去刺激到她,只好好言好语叮嘱了小兰几句,怏怏离去。

李祯去后,因了有府医看顾,朵儿虽一直心伤体虚,眼见一日比一日瘦削衰零,却好歹也算平稳。就这样过了月余。

突有一日,贴身长随陈忠来禀,说府里有传言,道是西院那个女娃,已经死在外头了。担心这话说不好何时便会传到朵儿娘子耳朵里,娘子可受不住那个打击。

李祯黑着脸令陈忠在府里一番核查。发现竟是后宅有人处心积虑传了玉婴已死的谣言,目的便是要对病怏怏的朵儿再下一剂猛药,希望她就此彻底消陨。

李祯大怒,尽管并未抓出究竟是后宅哪一房主导此事,他却将这罪过安到了三妾徐静姝头上。

因前一阵子,徐静姝见国公爷一直没去西院,心中竟存了些趁机夺宠的想法,将她房里新得的貌美丫鬟雨晴派到李祯书房,说是要替老爷松松肩背。

那时分李祯已想了朵儿许久,被那妖媚丫鬟在身上又捏又摸,到底是没忍住,压住她纾解了一回。

哪知那雨晴一派愚忠且毫无眼力,在国公老爷刚刚退出她身子时,便忙不迭地提了三姨娘。

李祯瞬间悔怒。他在压着那丫鬟乱撞时,便已止不住地惦记朵儿,心中晃悠悠地泛出些说不出的不适之感来。当那不省事的丫鬟明晃晃地亮出背后所图,他立即翻脸,一脚将她踹下床榻,令她带话至后宅:李府女眷,凡再有往书房派人者,一律整年禁足。

待李祯听到长随陈忠禀说,府中传出明明白白意图加害朵儿的谣言,因他上一回的怒气还没发作彻底,便索性将三姨娘徐静姝抓将出来杀鸡儆猴,令人锁了她院门,整一年不许她踏出自己院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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