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李祯素来杀伐果断,府中女眷多多少少都曾见识过他的狠戾无情。但国公老爷将狠辣手段用到后宅的情形,十数年来,还未曾有过。
李府主母贺行蕴听闻此事,知道这其实也不是和自己完全无关,做不出那高高挂起的姿态来,便忙换衣上妆,快步去往李祯常住的听澜院。
还未跨入正堂大门,只见李祯的身影一晃,刚巧正要从西侧门出去。
贺行蕴唤道:“老爷……”
李祯停步,眼底闪过一丝焦灼与不耐,回首问道:“夫人何事?”
贺行蕴自然知道国公爷这是正要去往西院,她稍整衣容,压下心头翻涌的隐秘嫉妒,缓声道:
“臣妾听闻,老爷将三姨娘禁足秋水院一年。后宅琐事规制,素来是臣妾过问。此番府中妾室失度,是臣妾管束不严,特来向老爷请罪。”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大门口便盈盈下拜,又道:
“只是臣妾斗胆一言。此番祸起流言,背后究竟是谁尚不清楚,老爷并无凭据,便重罚三姨娘,恐难服众……甚而会让府中人心浮动。可否先让臣妾规整约束一番,老爷还是莫要越过臣妾……”
“你且先好好认清自己位置罢,”李祯直接打断了她。
国公爷本就心烦气躁、满心牵挂着西院朵儿,却被夫人拦路说理,只觉得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分外刺耳,看向她的眼底,便不禁浮出一层冷而刻薄的讥诮来:
“本公给你主母名分权柄,不是让你拿着规矩同本公讲道理、拦本公去路的。是让你管好这后院烂事,起码做到安安稳稳!”
贺行蕴心头一寒,她满心自持的端庄,被那十几年来始终陌生的男子冰冷漠然地打压在地,只一刻便碎成了渣子。
高高在上的男人犹在用言语砸人:
“如今府中乱生流言,你统管后院,事前无察觉?事中无阻拦?事后无查证?你样样管不好、件件压不住,如今反倒同本公论什么规矩?”
男人的眼神愈发沉郁森冷:“哼,本公甚至要怀疑,此事……未必没有你的默许纵容、顺水推舟!”
话音落,李祯拂袖大步离去。
寒风穿院,吹得贺行蕴衣袂尽寒,可她的心却寒凉更甚。她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脚下微微踉跄,忙伸手要去扶门框。
一双温热的大手及时在身后扶住了她。
“母亲……”李长晟不知何时到了听澜院。
贺行蕴回头看见儿子年轻英俊的脸,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心疼,再被他一扶,心头委屈与憋闷霎时间全数涌出,敲破了她心防,两行清泪便不听使唤地滚落脸颊。
“儿子方才去了母亲的同月苑,知道母亲到这边来了,便一路跟过来……”李长晟见母亲露出难得的软弱之态,心中一软,说话愈发温和,“儿子是要禀告母亲……和父亲,圣上今晨刚下了旨令,令儿子一道护驾,去往冬春祈福。明早便要出发。”
贺行蕴毕竟做了李府的当家主母多年,她迅速扫去眼中阴翳,接过大丫头湘秀递过来的帕子,两下擦干了眼泪,紧紧抓住儿子大手说道:
“圣上悲悯,这两日暴雪来势凶猛,想来民间受灾颇重,真是凄惨,圣上这般迅速地去做冬春祈福,实是心念黎民苍生……晟儿你是头回护驾,须得办好这趟差才是……”
李长晟点头称是。他见母亲恢复了常态,低声问道:
“儿子听母亲与父亲方才所说……府中是有何流言?”
贺行蕴幽怨地盯看儿子一眼:
“不知谁传……说那玉婴,在外头……没了。”
李长晟心头一紧,那清朗好看的眉宇便皱了起来:
“谁传?母亲也不知道么?”
李长晟数日来一直在寻玉婴,却一直没有找到,心中早就不安。骤逢暴雪,正焦心玉婴在外头如何自护时,皇帝又突然令他护驾去祈福。此刻他听母亲说起府中谣言,便莫名自责忧心起来。
“就是不知道啊,也传了好几日了,这两日下了暴雪,便又传得更盛了些……你父亲一心只有……只有西院……”贺行蕴又是流泪,“全不听……听我说话……”
李长晟正要安慰母亲,忽听院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便见父亲身边的陈忠快步奔来。那向来沉稳的忠仆在自己与母亲身边也没忘暂停行礼,却不过一息,便又朝着院内奔去,一边急唤迎上来的侍仆,“快去请佟府医到西院……”
却是李祯到了西院静筑后,见小兰正在房里发呆,一问才知道,朵儿娘子跑到玉婴小姐的阁楼上去了,还执意不让人跟着。
李祯忙奔往阁楼,亲随陈忠则拉了懵懂不明的小兰一道。
国公爷以前从来没到过西院阁楼,就连上到二层的楼梯都找了好一会儿。小兰惶恐不安地跟在一旁指路,待三人上到阁楼,只见眼前空空如也,并无朵儿娘子的踪影。
玉婴待了十几年的小阁楼,就这么空荡荡、凄清清地呈现在眼前。
就连陈忠看着四周陈设都觉着心酸。低矮逼仄不说,哪里有丝毫闺阁小姐住所的模样?
“朵儿……”李祯大声唤道,“朵儿……”他惶急而怒地一连唤了好几声,声音已有些发哑发涩。
陈忠看向小兰,那直不楞登的胡人丫头连连眨眼,“娘子……真是到这边来了,她说要守……守在玉婴小姐房里……”
国公爷李祯毕竟老道敏捷,在阁楼里转了几圈后,看见斜窗并未关紧,伸手一推,外头风雪便“嗖嗖”地涌入进来。
小兰惊得“哦”一声说道,“这窗外有个小天台,会不会……”
李祯已彻底推开了斜窗,迅速低头跨步走了出去。
便看见他心爱的朵儿,衣衫单薄地躺在露天的小天台上,双眼紧闭,小脸煞白,身上已被簌簌落个不停的雪片,堆了厚厚一层。
当佟府医跟在陈忠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西院,爬上那座陌生的小阁楼,眼前出现的,是他这一辈子也不曾想象过的情形:
只见丫头小兰默默抽泣着忙上忙下:收拾满屋的雪水脏污、卷裹收叠刚刚从朵儿娘子身上脱下的濡湿衫裙、查看火炉上烧滚的热水……
而国公爷李祯……他阴黑着那张像要杀人的脸,身上裹了一条棉被,将他自己身上的衣袍也尽数褪下,精赤了上身,一只独臂紧紧抱着怀中半裸的昏迷女人,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身,一边咬着牙喃喃说道:
“没有本公允准,你便……想死么?哼……你……休想!”
……
杨妈妈早两日已发现,圣主对自己正照顾的女孩于莹格外留心。
杨妈妈刚接手这于莹的前头几日,女孩被垮塌的棚屋屋顶砸得昏迷不醒,送她过来的教众只留了“于莹”这么个名字,便匆匆离开了。
杨妈妈是谁啊,只一眼,她便知道,自己所收的这个于莹,势必会像她以前带出来的所有头牌一样……不,她势必会超过……以往自己带过的所有青楼头牌。
做了十五年涿城雁喜楼老鸨的杨妈妈,去岁春,因雁喜楼得罪了一名到涿城消遣的京官,生意再也做不下去,她只好将楼里的姑娘们都转手给了另一所楼子,拿着多年来攒下的几百两银票,到京城投奔自己做农具生意的兄长。哪知她刚到京城不久,兄长杨义便以生意周转为由,管她借了一大笔钱。她一则嫁不得人,二则没法子自立门户,面对兄长摆布,毫无办法,一来二去,竟被兄长将她身上银票几乎都榨了去。
杨妈妈心中憋屈。后逢粮荒,黄谷教起,四处宣扬说,有意入教者,不管何种身份,只要能证明自己认同教旨、能效忠黄谷教,便能在教中谋得一席之地。杨妈妈将之视作了自己改命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离了兄长家宅,不再过那寄人篱下、被人剥削的日子,投到了黄谷教中。
没想到,在黄谷教中,她还能再拾起自己的老本行来,只不过和她老本行那个明晃晃下九流的名目,在说法上不一样而已。
本质上都是要让不会男女之事、更不会在男女之事上服侍男人的女子,学会那些手段、接受那些事。
至于圣主后来又附加声明的那层意思,什么“稚龄女子心性纯粹,更合忠女之赤诚本真……”云云,杨妈妈暗地里“嗤”一声,心想圣主实在也是男人啊,和当初到雁喜楼来找雏儿□□的那些权势大爷,真真没什么两样。
因了杨妈妈善于揣摩圣主的上意,嘴皮子利落、手段也精彩高明,她渐渐离黄谷教中枢越来越近,后来竟能直接与木谷左使苏泠卿对接了。
而圣主亲自到杨妈妈的住所视察,则是因了她新接收的这位……于莹。
那日圣主亲临,杨妈妈小心地将他迎入,轻轻撩起于莹床榻前的纱帐,露出里头躺着的那个我见犹怜的女孩。
她知道,按自己对圣主的了解,他必然要在此处多停留一会儿了。
圣主果然多停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像杨妈妈想得那么久。
圣主盯着于莹苍白而透明的脸。从杨妈妈的位置看过去,只觉得圣主的眼神,确有那么些不一样,发亮闪光一般。杨妈妈再看向那浅浅呼吸的于莹,只觉得那女娃娃虽睡着,却无一处不秀美、无一处不鲜活。她正暗叹间,便听圣主问道:
“可曾醒过?”
“禀圣主,这孩子被砸中了脑袋,到老身这里时便昏迷不醒,老身替她处置了头上伤口,第二日,她便醒了一会儿,只撑得住一会儿便又迷过去了……到今日是第四日上,晨间醒过,喂了点稀粥又睡过去了。”
圣主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你好生看顾”,便转头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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