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文阶从宫中出来,已是傍晚,早就疲惫不堪。
回到府上,一位七八岁左右的男孩正在门内伸长脖子盼着呢,见他回来,高兴地跑出来迎接他。
但覃文阶没有理会男孩,略过他径直走进府中。
男孩似乎早已习惯他这样,不恼也不闹,乖乖跟着他一起进去,还开心地跟他分享:“兄长,意姐姐又送了好多礼物给我。”
覃文阶脚步停住,回过头看男孩,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意姐姐给我带了好多礼物,还带了糖果。”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你说清楚,是惟姐姐还是意姐姐?”覃文阶严厉地质问他。
男孩并不知道卫意已经去世,见来人长得一模一样,连穿着打扮都别无二致,自然认定就是卫意,想也不想便笃定地说道:“就是意姐姐!”
覃文阶没不再理会他,只径直朝里走去。
覃府不大,是座四进四合院,他穿过过厅,来到正房前,抬眼便见一名女子立在门口,正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覃文阶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怪不得那孩子一口咬定是意姐姐。
眼前的女子,简直就是卫意,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中午与家人谈过心后,卫意已经换下了卫惟往日穿的男装,重新穿回自己的裙裳。她从前最爱把自己打扮得鲜艳热闹,今日却只挑了一袭素色缎裙,乌发半挽,略施脂粉,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娴静。
她一早便来了覃府,一直等着覃文阶回来,如今终于见到人,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抬手朝他挥了挥。
可覃文阶只是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卫意很快反应过来,心中失笑,他显然也把自己认成卫意了。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呀。”覃母从屋里走出来,见覃文阶还呆呆站着,不由笑着打趣:“怎么,看到这张脸,又想起意儿了?”
覃文阶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容,大步走上前:“惟姐姐,今日怎有空到府上做客?”
“最近店里不怎么忙,想着许久未来拜访过几位长辈,这不趁着现在有空才过来嘛。”卫意端着一丝内敛,全然没有平日大大咧咧的样子。
她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呢,既想让覃文阶知道自己是真正的卫意,但又不想让他太早知道,每次见面只慢慢地透露一点,这样才有趣。
“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准备用膳了。”覃母让出一条路推他们走进屋内,用手轻轻拍了拍覃文阶的后背:“饭菜都已经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三人进入屋内坐下,卫意挨着覃文阶坐在右侧,覃母坐在对面,但主位和旁边还空着。卫意也知礼数,人未齐不动筷,明白覃府家里关系复杂,也不好出声问,一直跟两人闲聊。
卫意侧过头看向覃文阶,看他满脸憔悴,关切道:“文阶,怎看你如此疲惫?最近宫中事务很繁忙吗?”
覃文阶点点头,苦笑道:“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皇上要为皇孙办满月宴,如今宫中上下都忙着张罗这件事。”
“皇上又喜得一位皇孙了?是哪位王爷的孩子?”卫意不怎么关心宫里的事,只是偶尔从客人口中听到一些碎片。比如哪个妃子最近得宠、谁家又升官了之类的。
覃文阶听得失笑,解释道:“是太子的嫡长子,皇上的嫡长孙,若是一般王爷的世子,可摆不了这么大阵仗。”
“原来如此。”卫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眨了眨眼:“那岂不是连未来两代皇帝都定好了?”
“说不准。”覃文阶神色黯淡了下来,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等了许久还未见老爷来,覃文阶渐渐有些不耐烦,唤来一丫鬟,吩咐道:“老爷上哪去了?快去请他过来用膳。”
丫鬟应了声匆匆跑出去,没多久又匆匆跑回来:“老爷正在二夫人房中,说准备过来。”
覃文阶强压下心中不爽,对着覃母和卫意道:“咱们先吃吧,哪有让客人干等的意思,菜都要凉了。”
卫意没应声,而是看向覃母,覃母一脸尴尬局促地看着覃文阶脸色,小心翼翼劝道:“还是再等一等吧。”
“是呀,等人齐了再开始吧,也不急这一时,老爷很快就过来了。”卫意这话及时地替两边都解了围。
客人都这么说了,覃文阶也不好说什么,三人就这么干坐着。
卫意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心想着覃文阶对岑王或许有些了解。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便向覃文阶打听起来:“文阶,宫中是有位叫岑王的王爷吗?”
覃文阶闻言,神情有些微妙,转头看向她:“怎么了?你认识吗?”
“不认识,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卫意耸耸肩,漫不经心的。
“是有这么一位王爷,不过我很少与他接触,倒不怎么了解。”覃文阶似乎有意结束这个话题,不想谈这个人。
但卫意不知是听不懂话中的意思还是装不懂,又继续追问:“他真的有传闻中那么暴戾吗?我听闻他不仅眼睛瞎了腿也瘸了,还真是可怜。”
“我只知道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至于性格还真不清楚。”覃文阶认真思索一下,还不忘提醒卫意:“惟姐姐,你在外人面前可别这么直接的就说出人家眼瞎腿瘸这种话,这可是大不敬,保不准要掉脑袋的。”
“喔,可能传闻中说的暴戾,或许就是听到人家说他眼瞎腿瘸一气之下暴怒就把他们杀掉吧。”
不知卫意怎会得出这个结论,覃文阶无奈地摇摇头。
不多时,覃老爷过来了,身后跟着二夫人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男孩正是方才在门口等覃文阶那个。
“意姐姐~”两个小孩撒开母亲的手,甜甜地叫着卫意,跑上前一个抱着她的腿,一个搂着她的腰。
覃母和卫意起身相迎。
覃老爷走到卫意面前,面带歉意地说道:“实在对不住,让客人久等啦。”
卫意连忙摆手,笑道:“不晚不晚,我也是刚到没多久。”
覃老爷闻言一笑,径直在主位落座,二夫人则紧挨着他坐下。
覃文阶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起身相迎,只待二人落座,便径自拿起筷子夹菜吃了起来。
卫意弯腰抱起小女孩,才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可爱亲人,她额头抵着小女孩的额头逗她:“这么久没见都会走路啦,上一次见你还要人抱着呢。”
小女孩搂住她肩膀咯咯笑个不停,小男孩也在抓着卫意的裙摆,一直嚷嚷着:“意姐姐你这次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们!”
两个小孩一直围着卫意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一旁的覃文阶也许是被吵烦了,出言纠正他们:“这是惟姐姐,以后都不要叫错了。”
“对哦,我也常忘了这事,总是叫意儿,一时改不过来。”覃老爷憨笑道,也纠正两个孩子:“以后都叫惟姐姐,知道了吗?”
可两个孩子还小根本分不清是卫意还是卫惟,不管他们说什么,就是一口咬定这就是他们常见的那位意姐姐。
卫意不在乎这些,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说道:“没关系的,如今我既是卫意,也是卫惟,怎么叫都行。”
覃文阶抛给丫鬟一记警告的眼神,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孩子带到一旁喂饭,这么闹腾让客人怎么吃饭?”
“文敏、莹莹,快来娘这边。”二夫人看了眼覃文阶的脸色,悻悻然开口把两个小孩叫到自己身边。
卫意淡淡一笑,把小女孩放下来让她过去,老爷和二夫人目光和蔼地追随俩孩子,覃母小心翼翼地打量众人。
她一直知道覃家之间的亲人关系很复杂,以前她常来,但只是偶尔才会和覃老爷和二夫人一起吃饭,如今大家把她当成卫惟,倒是难得的都在一起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感觉在场所有人都不自在。
“卫府一切都好吧?”覃老爷嘴里嚼着菜,口齿不清地挤出一句。
卫意一下子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想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内容:“劳老爷挂心,家中一切都好。”
二夫人不停朝覃老爷使眼色,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覃老爷则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目光时不时落在覃文阶和卫意身上,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酒过三巡,覃老爷终于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卫老爷和卫夫人如今也上了年纪,往后卫家的担子,可就都落在你身上咯。”
“可不是。”二夫人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覃老爷点了点头,又道:“我记得咱们两家早就订下了婚约,虽未明说是与谁结亲,可如今两家适龄的孩子,也就只有你和文阶了。若你们都没有别的想法,不如早些把婚事办了,往后有文阶帮衬着,你也能轻松些。”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卫意侧过头,看向覃文阶。
一直低头吃饭的覃文阶,此刻已经抬起了头,目光直直落在覃老爷身上,眉头紧锁,下颌绷得极紧,眼底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卫意收回视线,轻声说道:“姐姐才去世不久,这件事……还是过些日子再议吧。”
她并非不愿早些成亲,只是不知为何,如今面对覃文阶,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一般。
“这有什么?”二夫人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办件喜事冲冲喜,添添福气。”
“孩子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覃母打断他们。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意儿在的时候提了多少次了,是这小子一拖再拖,把意……惟……两人都拖成大龄姑娘了。如今你事业也好起来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老爷子不知怎地忽然发起脾气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不断指责覃文阶。
卫意下意识地辩解:“老爷,不是这样的,您别......”
啪!
覃文阶猛地将碗筷搁在桌上,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压抑许久的怒意几乎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管好你们自己就行!”覃文阶冷冷地憋出一句,他转头看向卫意,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随即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覃老爷也不甘示弱,气冲冲站起身对着覃文阶离去的背影破口大骂:“你站住!翅膀硬了是吧!如果没有卫家你能有今天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卫意左右看了看,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她匆匆向几位长辈歉意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失陪”,便快步追着覃文阶出了门。
待他们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覃母终于忍无可忍,霍然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覃老爷和二夫人,怒斥道:“你们还要不要脸?心思也不知收敛些,算盘珠子都要崩到人家脸上了!”
“啧。”二夫人却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我们这还不是为了覃家着想?他俩要是真成了亲,卫家那么大的家业,不就都是一家人了吗?到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覃母朝二夫人啐了一口,指着覃老爷嘲讽道:“呸!想过好日子,当初何必找个穷光蛋?就算我儿有好日子,凭什么给你沾光享福?”
骂完,也不顾两人的反应,转身就离开。
*
覃文阶的步子迈得极快,卫意一路小跑,直到追到他的房门外才停下。
她轻轻叩了两下门。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见来人是她,覃文阶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侧身让开,道:“惟姐姐,进来吧。”
卫意随他进了屋,覃文阶引她到书房的椅子前坐下,自己却没有落座,只倚着书架,低着头,神情疲惫。
“惟姐姐,对不住。”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又让你看笑话了。”
“你不用向我道歉。”卫意轻轻摇头,“老爷也是为了你好,你别跟他置气。”
覃文阶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若真只是为了他好,事情倒简单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卫意偷偷抬眼望向他,不过短短数月,覃文阶比她去兴安城前瘦了不少,眼下也添了重重的黑眼圈,像是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明明那么想替他分担些事情,可偏偏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只好收回目光,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覃文阶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昏黄的灯火与窗外淡淡的月色交织,映在她的侧脸,连发丝被风拂动的模样,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卫惟,还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卫意。
覃文阶微微失神,心中刚刚坚定下来的念头,又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皇孙满月宴,是查清卫意身亡真相最好的机会,只要能进宫,就有机会接触到那日在场的人。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宫里终究不是别的地方,一旦出了差错,便是性命之忧。
而刚才席间父亲和二夫人一唱一和的一幕,却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惟姐姐。”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嗯?”
“满月宴那天……你要不要随我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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