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实验区尽头的玻璃门猛地被撞开。推杆距离落下只剩不到一寸，池曜已经带着一身凌晨未散的寒气闯进来，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径直穿过设备区，一把扣住Griffin的手腕，将人从控制台前硬生生拽开。
Griffin被带得踉跄半步，后腰撞上仪器边缘才勉强站稳。他第一反应不是挣脱，而是扫向控制台，确认频率增强器和接入系统仍在正常运行后，才抬手扶正滑落的眼镜。监测屏上的数据仍在滚动，低频震荡器持续发出稳定嗡鸣，可池曜闯入的那一刻，原本紧绷却有序的节奏像被强行截断，连站在另一侧的周衍都一时没有开口。
Griffin的目光从控制台移到池曜身上，又看了一眼感应舱里的封聿暝。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却已经猜到身份。
“池Sir。”他的语气仍维持着一贯的克制，“我已经劝过Ewan了。”
池曜连头都没回，视线始终落在感应舱上。
“所以你就陪他一起发疯？”
声音不高，却让实验区里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Griffin沉默片刻，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沉。“如果你是来阻止这件事的，那恐怕已经晚了。何宇的记忆窗口正在关闭，Eloise的情况也在恶化，我们都知道继续等下去意味着什么。”
他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向感应舱。
“而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Ewan，不会停下来。”
池曜这才看清封聿暝此刻的样子。
线缆沿着肩颈、手臂和锁骨一路延伸进设备内部，贴片牢牢附着在皮肤表面，在苍白肤色上压出一道道明显痕迹。那些复杂的监测线路将他固定在舱体中央，看上去不像操作者，反倒更像正在被观察的实验样本。
封聿暝撑着舱壁想坐起来，却被身后的传感线牵制住动作。肩背因为用力微微绷紧，几根线缆随之拉直，在皮肤上勒出更深的红痕。
“池曜，松开他。”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厉害，语速却明显比平时更快。
“何宇的记忆被人为处理过，常规审讯走不通。Eloise中的毒不可能凭空出现，递刀的人、接触他的人、给他下暗示的人，都可能是突破口。我没有时间等你们一层一层去筛。”
池曜没有理会这句命令，径直走到感应舱旁，手掌压上金属边缘。冰冷的舱体发出轻微形变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翻他的记忆，你也不一定能拿到答案。”池曜盯着他，“递刀的人未必知道毒素来源，接触他的人也可能只是个传话筒。你把自己折进去，最后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脸。”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封聿暝终于抬高了声音。胸腔起伏明显加快，监测仪上的几组数据随之波动，警示灯在屏幕角落无声闪烁。
“Eloise的NSE还在升高，神经损伤没有停止。七十二小时是窗口期，每过去一分钟，她恢复的可能性就在往下掉。”
他盯着池曜，眼底压了两天两夜的疲惫和焦躁终于露出裂痕。
“你要我回病房继续等吗？等监测数据继续恶化？等她醒不过来？”
实验区重新安静下来。设备运转的低鸣声在空气里持续回荡，监测屏上的数字一行行向上滚动。
池曜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感应舱里的人。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连续高强度共感和分析留下的痕迹几乎写在封聿暝每一个细节里。眼下泛着明显青色，嘴唇因为缺水而失去血色，连撑着舱壁的手都在轻微发颤。
可那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他。
像是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对方下一秒就会自己拔掉限制装置继续做下去。
池曜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仪器仍在持续运转，屏幕上属于何宇的残留记忆反应不断起伏，像某个正在逐渐消失的窗口。池曜看着封聿暝眼底那种被逼到极限后的清醒，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一点点沉下去，被更冷、更精确的判断压住。
他确实没有更快的办法。
但他也不可能站在这里，看着封聿暝把自己直接扔进一套未经验证的接入系统里，让另一个人的神经残响反噬到无法收场。
池曜的视线缓缓扫过控制台。何宇的海马体波形、封聿暝的实时脑电数据、频率增强器的输出参数，以及两端已经建立好的接入链路，同时在屏幕上滚动。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周衍。”
周衍抬起头。
池曜的目光仍停留在监测界面上，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波澜：“把你的频率转移器接进来。”
控制台另一侧，Griffin动作微微一顿。
池曜没有看他，指尖点向屏幕上那组持续攀升的神经波段。
“这里要做高风险意识接入。搭一个卸载场。”
Griffin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你想改方案？”
“不是改。”池曜走近控制台，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校准好的参数，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稳，“是补上你们最缺的那一环。”
他抬手点向何宇海马体区域的波形。
“封聿暝负责接入残留记忆，你负责诱发并放大目标回路。在感应舱外搭转移场，把超出他承载阈值的部分导出来。”
Griffin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导到哪里？”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感应舱旁，单手按上金属边框。随着他靠近，那股熟悉的压制感缓缓扩散开来，封聿暝耳边持续了数小时的电流嗡鸣忽然弱了一截。
封聿暝下意识抬起眼。
池曜没有看他，视线仍停在控制台屏幕上那组不断攀升的频段数据上。掌心压着冰冷的金属边缘，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像是在计算某件事，又像是已经算完了。
实验室里只剩设备运转的低鸣。
片刻后，他才开口。
"导到我这里。"
封聿暝猛地抬眼。
“池曜。”
池曜没有看他，只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频段，像是在确认眼前的风险可以被拆分、被计算，也可以被承担。
“你只拿记忆，其余的由我扛。”
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封聿暝躺在感应舱内，所有挣扎都在那句话落下后停住。交错的线缆从肩颈一路延伸进设备深处，将他困在那片狭窄空间里。他隔着透明舱盖看向池曜，那人站在控制台前，身影正好挡住大片仪器冷光，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强硬的轮廓。
封聿暝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你没有那样的能力。"
他开口时语速很慢，像是在压制某种越来越失控的情绪。
"你根本不知道那种冲击是什么。不是疼，也不是失控。"封聿暝的视线没有移开，"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情绪和神经反应同时冲进来——你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强行卸载不是替我挡一下那么简单，高频脉冲会直接作用在神经和血管上。"
他停住了。
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一旦超过承载，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话音落下，实验区安静得只剩服务器风扇持续转动的声音。
池曜终于抬起眼，两人的视线隔着感应舱相撞。那一瞬间，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池曜开口。
“谁告诉你我没有？”
封聿暝呼吸猛地一滞。
池曜却已经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控制台上不断滚动的参数。
“你觉得控制何宇的人，和神经茧有关吗？”
封聿暝沉默半秒。
“有。”
“那就够了。”池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见过我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掌心仍压在冰冷的金属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是你不知道，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周衍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Griffin镜片后的目光则在两人之间来回停留，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听见某些从未被说出口的东西。
池曜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频段，肩背绷得很紧，像是在计算一场已经无法回避的风险。
“别把这件事想成是为了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找背后那个人找了五年。”
监测屏上的波形缓慢起伏。
“既然他现在敢把手伸出来，我就顺着这只手，把他拖出来。”
封聿暝看着他。灯光落在池曜侧脸上，将轮廓压得锋利而冷硬。他明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像已经做好了接下所有反噬的准备。
封聿暝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紧，贴片边缘随动作轻轻牵动了一下。
池曜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侧过头，视线终于重新落回感应舱内。那目光沉沉压下来，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不容置疑。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封聿暝望着他。
“把那段记忆带出来。”
池曜停顿了一瞬，随后抬手按住舱体边缘，声音低而稳定。
“剩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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