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与季良晚并没有随百官出宫,而是一道回了秘书省。
作为兰台新吏,季良晚应了除夕夜的值守,而孟钰应了元月初一的。
季良晚早上出来得匆忙,需再回署中收拾一番才好归家,顺道一路陪孟钰去上直。
两人不慌不忙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进了平日的值房,季良晚从带锁的柜中取走自己的物件。
“沅微,初三西市景云阁,你记得要准时赴宴。清屹还邀了一位平康访的乐伎前来,听说弹得一手好琵琶,平时难得一见的。”
“好,我晓得了,你快回去吧,团圆之夜都没在家中,你阿娘定念着你呢。”
孟钰替季良晚一起收拢随身之物,送她到廊下,看着她出了正堂隔门,才自己转身返回值舍。
今日署中,除了她一个轮值伏豹的官吏,还有几个守门亭长、掌固和匠工,加上她总共不过十人,大都守在自己的房舍内,并不乱走动,所以显得今日省中格外冷清寂寥。
孟钰独自坐在矮榻上,无所事事,耳边只有回廊里的猎猎风声。
此刻,她也多想能有个阿娘在家中等她。
可惜她连阿娘的面都没见过。
孟钰嘘了口气,晃了晃头不再多想,摒弃愁绪,起身向外院厨舍走去。
原以为今日不会有人炊饭,却不料一位掌固正在灶前生火热食。
“孟校书,你怎么来了,忙了半日定是饿了吧。丞郎嘱咐过小人,你和季正字头一年留值,要小的承侍妥帖。已经备了些面饼和腌菜,正准备温好了给校书端去呢。要不坐在廊下案头稍候片刻,快好了。”
掌固敦厚,想来常做这些琐事,添柴扇风十分得心应手。
“劳烦你了,我本是来打些沸水放在房中备着的,正好再添个手炉,正院里不好烧明炭,可着实有些阴冷。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好似真的有些饿了。”
其实孟钰还未觉得饥饿,但见掌固这么热忱,现下业已巳时末快午时了,确实该用饭了,不然等晚些吃还得再麻烦他一趟,便没有推辞。
果然,一句话的功夫,掌固已经盛好饭食替孟钰端了来。
“孟校书你先用着,小的再去替你烧水和点香炭。”
孟钰点头谢过,也不知是自己真的不饿,还是这些膳食搁置天数太多,并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但也不好意思随意浪费,尽力都吃下去了。
等碗中差不多见了底,孟钰起身自己将一应器具收好,轻放进洗盆中。
含谢着从掌固手边取走陶罂和手炉,回了自己值房中。
后半日孟钰便一直看书打发时间。
到了傍晚,掌固又送来了跟中午一样的吃食,这回只勉强吃了一半便搁下。
连吃了两顿并不新鲜的饭食,掌灯时分,腹中有阵阵绞痛慢慢缠上来,酸胀磨人。
若是有碗热羹便好了,孟钰心中盼望着。
可是掌固前前后后忙了一日,此刻已经回直庐中歇下了,自己对官厨又全然不熟悉,若是占了明日别人的吃食可不好。
算了,忍到明日归家便好了。
孟钰连灌两盏热茶,企图能将脾胃暖一暖,却仍不见起色。
就在那痛楚越来越磨人的时刻,舍门突然被敲响。
“孟校书,你在里头吗,我是守门的老刘。”
是看守省门的一位亭长。
孟钰原本趴在书案上休憩,闻言只当是出了什么事,心中一慌,连忙挣扎着立身离座。
执起烛台,脚步悬浮,挪到矮柜旁,半倚着柜沿抬手开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孟钰语气有些焦灼。
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是清眸烁烁,被烛火映得极为明亮。
所以那亭长并未察觉不对劲,只将一个提奁捧至胸口,“不是出事了,是方才光禄寺来人送了宵夜,说宫中体恤各位长官年节值守,加餐一顿新鲜热食,小人替你送了进来。”
“就一份吗。”孟钰伸手接过,一瞬的迷惘划过心头。
“这是自然,光禄寺的人说了,这是专门赏给留值的职官的,小人们怎么会有份呢。”
孟钰不禁有些局促,将食奁提到矮柜上放稳揭开第一层,露出一盘精致花糕,不像她这种低品阶官员的分例。
不过这个时节,宫中赏一些筵席多出来的糕点或许也属正常。
孟钰取出帕子,随意拣了三个出来,剩下的连案盘一起端起递出去。
“亭长,这些你拿去分了吧,我一人吃不了这么多,守夜艰苦,留着垫垫肚子罢。”
那人双手蹭了蹭腿侧布料,一脸讪然,“小的实不敢当,我等哪里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你特地为我里外跑了这么一趟,我怎么好让你空手而去,况且我若是吃不完,也是糟蹋了,点心放至明日可就发硬没法吃了。”
孟钰仍是不适,但是面上勉强堆起几分笑意。
亭长见她如此,终是卑辞逊礼地收了下来,赶忙连声道谢。
孟钰稍渐阖门,他才躬腰离去。
关上了门,孟钰没有提起整个食奁往里去,而是原地揭开了第二层。
是一碗上等羊臛白面馎饦,还散着韭叶香菇碎子。
不知道光禄寺一路怎么送来的,碗面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香味一下子钻进了孟钰鼻中,还未入肚,她感觉身体的萎顿好似已经缓和了不少。
孟钰双手捧起陶碗,小心翼翼走到书案边放下,再轻稳地坐好。
握起羹勺,撇了撇汤面薄薄油脂,舀起一勺清汤送进口中。
汤白醇厚,鲜而不腥,是极为精巧的庖艺才能烹出来的汤羹。
又尝了一口羊肉,肉质软烂,也完全没有羊膻味,是上等的羯羊肉。
孟钰不再克制,连汤带肉地食下了好几勺馎饦片。
胃中的阵阵抽痛虽没有立刻缓解,可是浑身舒展了许多,融融发热,不再病沉沉地没有精神。
最后热羹和花糕都被孟钰吃得干净,她又将奁盒收整后放至屋外廊下。
独自去了后院分给自己的宿直小舍中,草草洗漱后歇下,一觉到天明。
孟钰第二日卯时便醒了,到底不在自己家中,不便睡得太久。
虽然昨夜的不适已经完全消散,通体舒泰,但初二这天还是在家又好好歇息了一日。
初三如约出门去了西市景云阁赴宴。
杜清屹定的是个二楼临内院的厢房,孟钰上了楼,发现只到了季良晚一人,正在浅尝一道蜜饵。
孟钰跨进门去,季良晚唤来酒保,温上一壶酒,给她也上了一盏同样的饵食。
两人围坐在小案边,边品边聊,“再坐坐,清屹应当将至。今早用晨餐时,我阿耶还不死心,让我每日上直时多留心有无适配的男子,若有,也可先相处着。吓得我只能早早避出门去,在各处店铺逛了好些时辰,结果到了此处还是太早了。”
“你如今自己都有官身了,怎么还逼着你嫁人?”
孟钰嘴里嚼着吃食,言辞有些含糊不清。
“我阿耶呀,在大理寺干了一辈子,恪守成规,不近情理,女子不嫁人对他来说就是最离经叛道的事。实在躲不掉我就求阿娘,分我一处别苑住住,左不过就是以后入署的路要远上许多。”
季良晚叹了口气,给两人的杯樽中斟上酒水,正准备仰头喝尽。
可还没挨近自己的唇角,就忽地听见外头走廊传来渐次明晰的脚步声,踏得楼板微微颤动。
随后又响起一阵男子的高谈朗笑之声,季良晚不知听出来什么,顷刻间就变了脸色。
正襟厉色,搁下手中酒樽,还未及开口警戒孟钰,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走进来四五个男子,杜清屹夹在中间,最后跟着一个女子,兴许就是季良晚提过的那个乐伎。
领头的男子穿着一身奔鹿纹墨绿绫罗交领窄袖袍,配玉銙带,头上戴着软脚幞头。
一双笑开了的柳叶眼目露诡谲,盯着孟钰和季良晚看了一转,孟钰便感到芒刺在身。
她记得此人,四皇子舒王。
“见过两位娘子,本王路上偶遇清屹,见他行色匆匆,询问两句才知你们今日有场雅约。正好本王带着几位友人还未决去处,就随清屹一道至此,二位不会怪本王不请自来吧。”
季良晚挟着孟钰起身,淡然疏离,“怎会,有殿下来此,我等倍感厚幸。”
舒王没回季良晚,眼神定在孟钰身上,阴笑着开口,“孟校书,还记得本王吧,春闱前南苑集会,本王亦跟着含章长公主在场的。”
孟钰语气不冷不热,“殿下客气了,在下记得。”
“殿下,咱们都坐下说话吧,站着多有拘束。沅微,良晚,你们去吩咐店家上菜,挑些你们喜欢吃的,今日我来付赀。”
杜清屹走至舒王身侧开口,对着两人使了使眼色。
季良晚刚想携上孟钰出去,谁知舒王又拦了下来。
“怎好差遣两位娘子,允修,你跑一趟吧。”
舒王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应了声是。
其余人都散开给他让位,顺便也往里走去至桌案边坐下。
杜清屹落在最后,悄悄指点乐伎,和她两人分别落座在季良晚和孟钰身侧,将他人隔开。
天降美味羊肉汤
宝贝们是不是更爱权谋戏
感情线点击反而不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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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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