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王见长案上已摆了一壶酒,对下首之人暗递眼色。
那人会意,微微抬身为几人摆好酒盏,再满满倒上,连孟钰和季良晚面前本就已有半盏的也未曾放过。
舒王等倾酒毕,自顾自地执起杯盏,对着众人奉觞强邀,“虽然还未上菜,不过本王先饮一杯助兴,诸位随意便可。”
说着便仰头饮尽。
他话意虽十分随性,可是跟着他来的几人各自笑得意味不明,孟钰自然知道势必要喝下这酒。
不过舒王今日这一出,必然是不怀好意。
季良晚也隐含愠色,迟迟未动。
正当两人骑虎难下之际,杜清屹开了口。
“殿下,沅微和良晚两位女子不胜酒力,我替她们喝下如何?”
挡了一杯又如何挡第二杯,孟钰心中明白清屹此法是下下策,他一个人对这么多人,极易被灌得酩酊大醉,届时她们二人更是岌岌可危,不堪一击。
“清屹你是多虑了,良晚我自是知道的,女中豪杰,从前宫宴中几位娘子还赏过她酒喝呢。至于孟校书,发榜后大大小小的宴席没少赴会吧,长公主的你不就去了吗,总要与同年们把酒言欢、高声纵论一场,本王说得可对?”
孟钰见舒王又将把话头揽向自身,便知他今日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也不知自己一个正九品上的校书郎,有什么值得一个亲王这般针对的。
即便大抵将在劫难逃,孟钰还是心有不甘,挣扎一试。
“殿下抬举在下了,几次赴宴我多是食些果饮子,甚少饮酒,怕是不能陪殿下纵饮。”
“诶,孟校书言重了,本王才让你饮一杯,哪里来的的纵饮一说。何况当年孟侍郎身居高位,常常也是送往迎来的,你该是后来居上才对。”
舒王笑得更加讥讽阴鸷,满脸的志在必得。
“殿下,我们......”
季良晚还欲辩驳,孟钰伸手按住了她,不再反驳苦撑,持起酒器,预备先将这杯喝下再议。
就在舒王等人旁观静候孟钰出丑时,门外又猝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少年声音。
“四哥今日出门宴集怎么不唤我,定是在兵部忙得将我这个八弟给忘了呀。”
来人看着十**岁的模样,身着鸦青窄身圆领短袍,胸口单绣条升龙暗纹,英姿勃发,和颜悦色。
方才下楼的那个允修眉头紧锁地跟在他身后。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众人皆愣了几瞬,连舒王的表情也僵了一息。
孟钰和季良晚不敢轻举妄动,还是杜清屹率先回过神来。
“济王殿下怎么寻到此处来了?”
他自然知道李柯为何会来,位于景云阁同街角的一家香料铺子,是李桢在西市的眼线,他来时见无法摆脱舒王等人,故特地放缓脚步从那铺子门前经过。
不过彼时他也不知店铺中的人,是否会发觉不妥代为传话,所以刚进门时,他尝试让两个娘子以传菜的名义先出去躲避一阵,却未能如愿。
一直悬心到现在,暗自盘算再寻时机,恰好李柯到了,终于能安心许多。
但是依旧不能松懈,不能叫舒王发现任何端倪。
李柯落座到舒王身边,瞄了两眼孟钰和季良晚,见二人无恙,才继续谈笑自若道:
“还不是本王前几日宫宴吃得太多,腻得慌,就想着来西市吃碗清爽的鸡汤馄饨,换换口味。经过这里时,看见门口拴着四哥的马,进来又碰到冯允修站在明堂,打听过就上来了,四哥你不能不欢迎我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在西市是真,偶遇是假,所以他才能这么快接到音信赶来此地。
舒王斜嘴冷笑,并不应,瞧着是不把李柯放在眼里的模样。
但也顾忌他会传出去什么闲言碎语,只好先收声。
下首的几人却收敛安静了不少,不再狂妄轻佻。
济王的生母出身低微,不过是惠妃宫里的一个侍婢,人也早早就殁了,可正是因为他身份不好,本性又讨巧,反倒能得圣人几分欢心。
几人虽是名门望族的公子,但皆没有官职在身,不管舒王多轻视他,到底自身不敢随意放肆。
只有冯允修一人犹自狷狂,毕竟他的表姑父是当今右相,他仗着是杨弋铨内侄,也替杨府做了不少事,一向目中无人。
“济王倒真是巧,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一直盯着我们呢。”
“允修你这话说得可就荒唐了,四哥入兵部后,已许久不和我私下往来,我要怎么盯着你们,既要盯着,我又何必现身?”
李柯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舒王性格急躁,但也不是个榆木脑袋。
自己进了兵部后,确实和李柯少有往来,一是他未及弱冠,还没有出阁授官,于自己没有助力。
二是自己如今在争储之事上如虎添翼,很多事情做起来急需隐蔽,理应要与其他兄弟少接触,所以自己如今多与世家官宦子弟相交。
那么是谁给李柯通风报信的?
他眉宇凝着霜色,往在场之人的脸上都扫过一圈。
只有冯允修方才离场许久,难不成两个人在演戏给自己看?
冯允修虽然没有入仕,但游手好闲的身份最适合递话,所以自己和右相联手以来,都是他在中间转圜。
是右相的意思?
他又觑了眼那三人,右相是对哪个动了心思吗,所以让老八来盯着自己?
舒王眯了眯眼,心中对几人更加警惕起来。
李柯打量他神态紧绷,便知他上钩了。
要说圣人的敏感多疑,就属他这个四哥相承得最多。
只要有点疑心,必然会放大到极致,再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自乱阵脚。
李柯勾唇笑开,拎起茶盏给自己斟上一杯,举起来对着孟钰几人道:“还未恭喜你们登仕顺遂呢。孟钰,本王又与你见面了。”
他惦记许久的机会来了,李桢见她失神的事他尚还记着呢。
孟钰也端起茶碗,对着李柯敬上,“殿下还记得在下,万幸之至。”
几人一道饮下茶水,将舒王等人晾在一旁。
雅间里气氛一时死寂,挑事之人寡言沉默,杜清屹便知今天应当安然无虞了。
他看向乐伎娘子,指着屋中的花梨木框六曲围屏开口。
“倩娘,今日费你多时,还不曾听闻你的琵琶妙音。烦请移步至屏风那一侧,为我等抚弹几曲,以助宴兴可好?”
倩娘被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吓得也不轻,一屋子的皇亲国戚,自己身份低贱,唯有闷头装聋作哑的余地,只祈求今日能安然脱身便好。
听见杜清屹一言,惶惶起身换坐,稳住心神揭开琵琶的裹布,紧了紧微微发颤的指尖,摒弃杂念,起手轻拢慢捻。
阁内再也没了争执口角,仅剩玉碎珠鸣。
半曲未至,酒博士带人上了菜。
一屋子的人大都失了品尝佳肴的食欲,但是谁也不敢率先离席。
李柯全然不受场面左右的样子,沉心于乐声,不时还给自己布菜倒酒,好似今日真是赶巧来赴筵的。
舒王疑窦四起,却隐忍不发,仍想细细搜寻些许痕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乐伎弹奏。
其余人心怀异志,有两个酒囊饭袋,平时浸淫声色久了,毫无节制,此刻酒意上头,眼神迷离,迷失在琵琶声中,如痴如醉。
孟钰和季良晚相视两眼,食不下咽。
一阕《凉州曲》毕,舒王耐心微收,又拾他那一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对着孟钰道:
“孟校书来京一载多了,可曾去拜会过户部裴侍郎?他从前与你祖父最是交好,若有他的赏识提拔,你的升迁会比旁人快很多。”
孟钰闻言抬首,迎向舒王眼中直直探究的寒锐。
心中悚然一惊。
还未仔细思量,然已经听见了自己平缓沉稳的声线,“祖父辞官回乡后从未和在下提起过长安往事,所以在下并不认识什么裴侍郎。在下过去白身,如今官职卑微,怎会与户部侍郎有所结交,殿下说笑了。”
孟钰眼底不见半分慌乱,神色始终坦荡。
舒王目光不移,心想果然是个巧言令色的小女子。
李柯知道这番话不足以打消舒王心中疑虑。
“四哥,我瞧着不太像,孟钰若是识得裴侍郎,何必再眼巴巴地通过姑母举荐。裴敬中这人最会明哲保身,即便十数年前和孟侍郎有交情,他也不会偏私到孟侍郎的孙女身上去。你忘了?从前东宫百般笼络他,他可曾动摇过?”
听见李柯提及太子,舒王又勃然变色。
上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扳倒东宫,不过幽禁了三个月,事后仿若一切从未发生,照样参与议政和朝会,仍然稳稳压住他一头。
连右相也被圣人冷落诸多,如今束手束脚,牵连得他也只能暂时在兵部安分守己。
或许圣人连自己也疑心上了,不然为何只将老三留在禁军,让自己去兵部协管一个兵部司,连老五都不如。
舒王被激得不胜其烦,再也不愿意坐在这里白费功夫。
今日来此本是试探孟钰和拉拢杜清屹,被接二连三打断,只能罢手。
又瞥见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更是怒火中烧。
“本王累了,先回府去了。冯允修,这几个人你想办法送回去罢。”
说着,也不管旁人的反应,独自出门下了楼。
冯允修一脸错愕,却也喊不回舒王,与还清醒的同伴扛着两个酒鬼,追着他的脚步踉踉跄跄走了。
李柯什么时候都不忘磕cp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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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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