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得以脱困,孟钰如释重负,起身向李柯敬谢。
“今日多亏殿下解围,不然我等不知要怎样才能收场。”
“诶,什么解围,本王不过是沾了你们的面子,借清屹的席解馋,方才此间之事本王可不记得了。”
李柯轻摆其手,仰头饮尽杯中酒,嬉然一笑,凝眸望向孟钰。
“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还请孟校书赐教。你从前和本王几个兄弟之间相识吗,总感觉他们一个两个都与你颇有渊源。”
孟钰低头思忖,什么叫做一个两个与她颇有渊源,自己与济王才见了两面,只有今天舒王特地来此为难于她这一件事格外蹊跷。
还有谁,难不成是李桢,告诉了他当年之事?
可李桢既没有和自己相认,她也与济王并不相熟,当然要守口如瓶。
“不知殿下此话是何意,在下与诸位殿下相交只有您知道的那一回。后来在官署中是与晋王殿下见过一次,是为了国子监官学修缮经书的事,不过也只是请殿下签阅了文书。至于殿下说的渊源,是从来都没有的。”
孟钰言辞恳切,质朴无伪。
李柯闻言,笑意层层漫开。
这两人真有意思。
修书这种事何至于要礼部侍郎亲自署领,他五哥不是爱管琐事之人,一向倾于给下属放权。
“哦?是五哥亲自与你交割的?”
孟钰微微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济王套话就是为了打听自己与李桢之间的关系吗。
可是即便自己不说这件事,他有心去探察也会一清二楚,所以自己刻意隐瞒反倒此地无银。
孟钰不知他是什么来意,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是,晋王殿下勤勉,或许觉得此事事关春闱,所以格外重视。”
“所以,沅微,那日的氅衣也是晋王吩咐给你的吗?当真看不出来,从前宫宴上几次见殿下,只觉得他孤高自许,却不想他会这样体恤属僚。”
季良晚一边夹菜,一边听二人闲谈,随意提起此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孟钰的浅笑一瞬僵在面上,但很快又收颜整色,“是晋王体恤,见我穿的单薄,怕我着了寒耽误年下忙碌。”
李柯闻孟钰言语间已有些勉强,知晓话头点到为止也够了,再问下去反倒不妥,来日方长。
只是今日他更加笃定了,他们二人确有不可告人的过往。
他那独善其身,不通情爱的五哥,也有尘缘了。
“怪本王,喝了些酒,冒犯孟校书了。只是今日四哥这出实在怪异,本王不得不多问两句,日后也好帮你留意着。既没有旁的便罢了,只是你也要当心,我这四哥脾气不好,恐怕要给你记上一笔了。有何事你可以多跟清屹商议,他应付不了自会来找我们。”
“那在下提前谢过殿下了。”
孟钰暂也不管李柯原意,见他至诚至恳,起身郑重行礼。
李柯站起来,虚扶了她一下,“不必多礼了。本王已酒饱饭足,先行告辞。清屹,你记得好生将两位娘子送回去。”
杜清屹颔首,将李柯送至楼下后返回阁间。
虽然日头尚早,但是几人被一场搅局滋扰得殚精竭虑,皆无心再喝酒玩乐。
倩娘最后弹奏一曲,阁中宴席散罢,风波暂且平息。
可远在大慈恩寺等候消息的李桢,已然收到暗卫递来的急报。
今日皇子都不必进宫,李桢早与圣人奏请,正月初三要探望阿娘,圣人还赏了一串琼州进贡的玳瑁念珠让他一并带来。
刚至寺门,就有暗卫来报,西市眼线见舒王跟着杜清屹进了景云阁,里面还有两个娘子,有一个远远瞧着像孟钰。
虽然暗卫也说济王正好在附近,已经赶去了,应无大碍。
可李桢还是放心不下,他知道杜清屹甚少跟女娘来往,近日也就孟钰和季良晚两人。
他焦灼难安,忧心李柯一个人料理不了,但他贸然赶回去也不能出面,甚至会走漏风声,也会引起圣人猜嫌。
他只能在寺中找个僻静旧亭,先不去看阿娘,等那头尽数稳当下来再说。
“你们亲眼看着杜清屹将孟沅微送到家中了?”
李桢蹙着眉,指尖倾力捻着手边一只落花,声色俱冷。
暗卫心头暗惊,脊背悄然冒出冷汗,余光偷瞥一旁立着的风遥,躬身战战兢兢地回话。
“是,属下们看着孟校书进了家门才来回话的。”
花汁将李桢的手指染出道道红痕,他才把残花掷入萋萋芳丛中,掩于绿叶之下。
李桢转身沉眸正视着风遥。
“你亲自去安排,留一个人以后专门守着她,不用向本王汇报她的行踪。但若再有什么意外,务必立刻想办法护着她,本王要她无虞。”
风遥心旌骤摇,他原以为殿下和那位孟娘子,自天元十三载扬州大雨之后再无交集。
谁知这一年来,殿下不仅偶尔遣他去留意孟娘子的行迹,如今更是要直接安排一个暗卫跟着她,实在异于往常。
“是,属下待回府后就去办。”
风遥不动声色地应下。
李桢静立在原处,仰头看着远处天色,他需静一静平复心绪,才能去见阿娘。
心底仍暗自细细筹算,老四究竟是何时盯上孟钰的,此人素来喜怒无常、形色难测,看来日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周密才是。
“行了,走吧,去忘机堂。”
李桢平复如故,昂首阔步往亭外小径上走去。
忘机堂是淑妃独居的院落,在大慈恩寺的深处,由一支羽林军把守,除了近身服侍她的几个比丘尼,旁人不得随意进出,李桢也只有得了圣人的谕旨才能进内探视。
堂院外的羽林郎将见李桢过了午时才至,佯作无意地问道,“殿下今日来得似乎有些迟了,一路可顺利?”
李桢抬眼看了看他,不做置喙,风遥在身后冷硬出言,“今日城中多处有集会,咱们殿下仁善,怕冲撞了行人,引马缓行而来,劳赵郎将挂念了。”
赵郎将讪讪一笑,知道自己多嘴了。
风遥招来跟在后面的几名亲卫,各自提着数坛美酒和几包吃食。
“我们殿下感念你们一直尽心守着淑妃娘子,一贯的加赏自是不会遗漏的,这都是长安如今最时兴的酒馔,你们分批去用吧。我们离去前还有赏银,届时劳郎将分发下去。”
赵郎将立时面露谄媚,连连谢恩,带着风遥等人转身去安排。
李桢不再理会他们,一人跨过院门往里行去。
知道李桢要来,淑妃早已在堂内主屋等了多时。
虽然今日不用潜心诵经礼佛,但她仍穿着一身淡青色素绫居士袍,头顶搭浅灰纱质披帛,露出的两鬓青丝间掺着少许白发。
岁月虽在她脸上落下浅浅细纹,却丝毫掩不住雍雅的风骨。远山眉淡扫无痕,一双杏目通透平静。
肌肤常年深居简出不见风霜,肤色匀净柔和。
周身无繁复首饰,唯有掌心一串沉香佛珠,周身尽是久礼佛事的淡漠安然,沉静慈柔。
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步履声,她才露出为人母的柔软来。
李桢进门,两人相顾一笑,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桢敛衽缓步上前,屈膝俯身,恭恭敬敬跪伏于地行礼。
“阿娘,儿来了。”
淑妃伸出手掌,轻轻拂上李桢的面颊,“听闻你进了礼部,事务繁杂吗,面色比春末来时憔悴了很多。”
李桢清楚不是因为公事劳心的,是方才的惊惧忧思还未完全退去。
“嗯,是儿没照顾好自己,叫阿娘担忧了。”
淑妃先将他拉起,让他在自己身侧落座,慈爱地凝视着他。
“是不是还有旁的什么,你不是会被那等杂事扰乱心志的性子。”
果然还是瞒不过,不过李桢内心杂乱,无人可诉,见院中旁人已被遣远,独面自己的生母,才愿意放下戒备来。
但是语气犹疑,半吞半吐,好似不是自己在说话,“儿,与一女子数年前结下善缘,如今重逢,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她是个很好的娘子,但是儿置身险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淑妃甚少见过李桢此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恻然心痛,也不问善缘为何,拍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抚着,“那你就好好守着她吧,不要逼自己过于清醒,聿瞻,凡身肉骨怎么可能摒弃掉七情六欲呢。”
李桢抬眼看着母亲,积压多日的惶惑与郁结一时从眼底翻涌上来,喉头微微发紧。
知子莫如母。
“聿瞻,去做你心中想做之事吧。阿娘从前总劝你隐忍藏锋,可你到底不是浅陋之辈,如今你羽翼渐丰,又有了软肋,唯有手握至尊权柄,才能护她一世无忧。”
“阿娘,不怕儿失败吗?”
淑妃讥哂一声,“我此生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不管好坏都是你自己的造化,阿娘信你。”
母子二人许久无话,三足铜莲炉中檀香静燃,心绪缓缓归于平和。
李桢取出从宫里带出来的念珠给淑妃,淑妃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抬手推至桌角,无意触碰。
虽然见面是圣人应允的,但是规矩也不容李桢在此处逗留太久,又续话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去了。
淑妃没有起身相送,静坐屋内望着李桢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缓缓捻动沉香佛珠,无声祷祝,满室又空寂如常。
李柯、风遥、淑妃:少爷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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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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