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过后,孟钰照旧日日赴秘书省当直,再无人刻意寻衅于她,悬了数日的惶惶心绪,甫才缓缓落到了实处。
元月底的一天,秘书监传她和季良晚前去正堂。
到了才发觉,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两位秘书郎,和其余几名校书郎、正字。
大家颔首问候,各自寻了席位坐下,孟钰和季良晚坐在最末。
秘书监秦翟镕见各处传唤人员悉数到齐,低缓出声,“下月春闱将至,本官会同两位少监,已经定妥本年调往贡院勘卷的人员名册,便就是在场的各位。所拟名录之中,大半皆是往年襄理过阅卷的,另还遴选了数名新晋属官。此去贡院,要封锁二十日,食宿都在院里,不得返家,可有不便的?”
秦翟镕目光巡视一圈,往孟钰和季良晚身上多停留了两息,见两人并无异色,才转走看向其他人。
只有一位年逾不惑的校书郎婉辞,称家中老母近日身体违和,请了几个医工来诊断了都说大限将近,他需留守家中看顾。
秦秘监宽宥两句,将他换下。
等人员彻底敲定后,秦秘监面色冷肃,声线冷厉,一字一顿训道:
“本官照例先讲清规矩。我省人员入贡院勘卷,只许校对文字避讳、典籍错漏、诗赋平仄,不得私议文章优劣,取舍自有礼部定夺。各司本分,不许私阅他人考卷、私下交谈传递物件,御史在侧巡查,违者从重论处。有错处便贴签标注,不许擅改卷面,锁院期间不得借故推诿离岗,文卷更不可私自带出。科场之事干系重大,谁若敷衍疏漏、暗存私心,朝廷绝不宽宥。可都记下了?”
震慑话音落下,孟钰跟着众人应是。
秦翟镕又嘱咐了几句早些打点整理行装,与家人好生交代之类的话,才让众人散开。
孟钰和季良晚混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缓步回到值房。
“沅微,二月里还冷着呢,记得带两件夹袄,还有月衣,不然到时候再让人开贡院门送进来,就坏了规矩了。”
季良晚挨在书案侧边,凝神细细筹划着。
又取来两张纸笺,想起什么便抄录两份,最后一份自留,一份给了孟钰。
孟钰接过,从头览到尾,已是十分周全,不能带的未写,能带的都写上了。
一直到春闱前的几日,两人将手边庶务尽数结清。
春闱启试之日,贡生入围,贡院落锁,秘书省中抽调人员也不得再归家,三日皆宿在省内直庐中。
三日后,贡院放场,贡生出,考校官入,贡院再次闭门。
孟钰随秘书省一众同僚列队随行,身侧是礼部、国子监、弘文馆等各司官员,乌泱泱一行人按序行入重门。
脚下这条青砖铺就的长道,她一年前也曾踏过,彼时她一身素布襕衫,是等候试场、心怀忐忑的举子,如今衣饰换作官袍,成了在此勘卷衡文的校书官吏。
不过短短一载春秋,身份境遇已是云泥之别。
往事与眼前光景交织翻涌,孟钰抬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笃实。
走近贡院北侧深处衡文厅堂的院落,望见分散而立、神色肃穆的一众御史,才逐渐平稳心境,撇去杂念。
跨进院院门,就见堂外阶上立着几道绯色身影。
正中之人,独着深绯,身形颀挺,渊亭岳峙。
自然是李桢。
他正肃然侧身与身边几位郎官交代什么,见群僚已至,转过正身来。
凤目往阶下扫过,威仪俨然,触及孟钰明净的目光,悄停一瞬,又移开。
各部参校名册他于春闱前就收到了,早便做好了今日会见到她的准备。
可是满场无人知晓,自己坦然威严的仪态下,心声还是猛地错跳一拍。
此后还有漫长的二十日。
李桢不禁暗中既喟叹又盼念。
诸人齐齐在院中站定,屏息等候礼部官吏点名登册。
礼部与御史台一同核验入院人员无误,交由李桢过目。
待查对无差,李桢肃声缓语漫过满园,“此处规制,想必各部主官已经详细交代过了,本王不再赘述。只有一句,尔等务必秉公持正、取舍唯才,不得徇私舞弊,一经发现,本王必从重处置。”
凛然声色飘下压落,人人垂落眼帘,脊背紧绷,低头承诺。
李桢身侧的另一名官吏又朗声开口,“各位先随闱中提调去内帘经房中放下行囊,一刻后至内供给堂用晚膳。”
孟钰看着一名女官朝自己和季良晚走来,又领上另两名礼部的女官,往东走至一排屋舍外。
贡院女官依次指点分配各人帘舍。
“这便是四位接下来的住所,一人一间,校卷和就寝都在此处。在下姓过,衣食住行上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在下。”
过提调交代完食宿琐事,躬身告退。
四人互相揖礼,分头简单收拾行囊,而后一同前往膳堂。
李桢并未露面,想必独辟了一间屋所,与众人分开。
第一日并未做什么,孟钰洗漱歇下,第二日早早去了正堂。
贡院阅卷正室名衡鉴堂,乃一间阔大明堂,三张长条木案沿由南至北次第排开,两位秘书郎已在中间那张处坐下。
孟钰与季良晚屏息敛足,趋步上前,入席坐定。
待众部人员陆续而至,御史台又清点一遍名册,取出春闱卷书下放。
秘书省中人各勘一卷经义诗赋,领到今日的闱卷,仍旧回至经房,分头潜心勘阅批注。
整座贡院高墙深锁,内外音讯断绝,巡吏与御史轮番往复巡查,四下寂静无声,只余翻卷轻响,满院皆是肃然紧绷的压抑气息,分毫差错都无从藏匿。
孟钰稳坐在自己的小案前,聚精会神,仔细细勘字句讹谬,每一行必反复核对三遍,确认全无疏漏方才作罢。
每半日李桢都会领着御史台侍御史在帘院中巡视,孟钰皆埋首在卷面上,从不抬头四顾,毫无旖旎遐思的心思。
李桢每次路过,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青丝仅被一根银簪整束,虽然简单得近乎像男子的发髻,但是净爽利落,不失仪度。
案面亦素洁,没有多余纸张书册,目不旁骛,下笔矜慎。
偶尔微微抬首抵额深思,容色肃穆,连巡查的御史也挑不出来错来。
孟钰就这样恪尽职守地校完每天的份卷,按时送还至正堂。
直到第四日,她领来一份墨卷,诗赋策问皆是冷僻用字,晦涩难懂,耗了整整半日才勉强顺读了一遍,连午膳都未来得及坐在燕喜堂安心用完,随手拿了两个面饼囫囵吃干净,便回房继续校勘。
季良晚见她如此仓促,可御史在侧,也不能出声唤她,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坐在堂门口的位置,两下吃完又走了,想着只好等到晚膳再与她碰面。
谁知掌灯后,孟钰直到燕喜堂闭门也没出现,贡院不允校官们随意私交,她自然不能替孟钰另留饭食送去。
经过正堂时,季良晚见李桢在外侧书案坐着,应是在等候收齐今日呈卷。
她忽尔记起大氅的事,或许李桢还记得孟钰,他是主官,此事报于他也无碍。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并不太妥当,心下踟蹰,脚步都慢了下来,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直接回去。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一名巡吏往她这边走来,躬身开口,“季正字,晋王殿下有请。”
李桢早已发现季良晚在堂下徘徊,他也知中午孟钰用饭急切,现下又未见孟钰身影,故唤她上来问话。
“季正字,本王瞧今日卷子还差几份,女官那头你出来时可还有人没结束吗?”
“回殿下,孟校书应当还未勘毕,不过夕食既讫,卑职担心孟校书入夜会饥馁。”
季良晚作揖恭谨,趁机跟李桢说了孟钰的事。
“本王知道了,多谢正字。”
李桢语气温和,让季良晚先回房,自己继续在堂中等着。
之后陆陆续续有几位郎官来送还卷书,到最后只剩了孟钰那一卷,李桢便让其余监试官先行离去,还有少数几个巡廊吏和直宿官分散在堂下和后院值守,自己独自在此处伫候。
暮色沉落,夜幕四合,檐角悬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光,阶前桧柏四季常青,枝上茂密鳞叶叠叠,暗影洒了半个院子,早春的夜风穿过长廊,浮动的阴翳变幻莫测。
正堂内,烛火静静摇曳,李桢坐在西次间,指尖轻扣案面,神色澄静,面前书案上一侧摆着文牍,一侧放置着一个小包裹。
孟钰匆匆收毕整理好荐卷和落卷,出了直房门才发现,月已高悬,夜已阑深。
原来自己竟然延误了这么久,但愿不会被御史们为难责问,抓到什么错处。
她敛好衣襟,迈开步子往衡鉴堂赶去,才半只脚踏进堂屋就发觉,此处已经人去楼空。
孟钰不由得慌了神,一时不知该去何处汇呈,若是自己这几卷被遗漏,殊有失宜。
正要回头去寻方才路上碰到的值夜小吏,谁知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沉缓铿锵,不疾不徐,杂揉着夜色的凉润。
“我在这里,你去何处?”
又一阵风拂过,叶声窸窣。
孟钰灵台一荡,遽然旋身。
正对上里间的幽邃凤眸。
红烛燃了两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明灭的烛火下目光灼灼。
灼得孟钰胸间跳动的那处悄然炙热。
绯色身影就安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静静地待她走进去。
就好像,他一直都会等着自己一样。
下章孟钰要来把大的(事业&男人)
明天休息一天,周三把这期榜单更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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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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