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在家中休沐了三日,好好偃息了一场。
纭娘见她面色疲敝得厉害,睡了整整一天,还是萎靡不振的模样,赶忙一大早去了肉肆,买回来一只老母鸡,又配了些药膳,为她熬上一锅浓浓的滋补鸡羹。
“沅微,午膳快好了,汤羹要趁热喝,快些起来,吃饱了再睡罢。”
纭娘膳食做了一半,见退思居房门还是紧闭的,便知孟钰仍未起榻,只能隔着门唤她。
听见孟钰在里面咕哝着应下,才放心回了厨舍。
鸡羹炖好,许沱端上桌,味道散开,一下子前厅堂中飘香四溢。
恰好孟钰也出了房门,随意套了身交领素袍,往桌前慵懒一坐。
“许翁,我的双臂实在是酸痛得抬不起来了,劳你为我盛完鸡汤。”
纭娘捧着最后一碗菜食而来,往桌上一摆,听见孟钰的话,不由得埋怨道:“你们长官可是见你是新僚,故意欺压于你,让你干了比旁人多的差事?怎么会让你累成这样。”
孟钰听见“长官”二字,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天李桢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着不松开的画面。
脸上腾地烘热了起来,声音蚊蚋,“纭娘子,别胡说,这次主官是晋王殿下,人家何必为难我这个小小校书郎。”
确实不曾为难,甚至照顾得很。
纭娘听见今年是亲王做的主考,连忙拍嘴告罪。
“王爷做主官,那启不是架子很大,难怪你这般劳乏,定是日日要费神应付呢。”
孟钰见纭娘越说偏离,忍俊不禁,低头一口一口喝着鸡汤,也不解释。
应是三日里顿顿进补起了作用,休沐一过,孟钰平复精力,卯时如常起身,回秘书省上直。
刚至兰台朱红大门,值守的门吏就一脸恭笑,正是年节为她送夜馔的那位。
“孟校书,您回来啦,都半个月没见着您了。哦不,如今该称您为孟秘郎了。”
孟钰没听明白,怔立在原地,失神的片刻正好季良晚也到了,问她怎么不进去。
那门吏率先开了口,“季郎官也到了,快进去吧,有好事候着二位呢。”
两人一头雾水,但门吏这般说了,只好相觑茫然地一齐往里走去。
“你何时和门吏这样熟了?”
“元月初一,他替我送的宵食食奁。”
孟钰语气简约平淡,只当季良晚一切明了。
谁知她更加费解,“什么宵食?我怎么没有?”
孟钰原本只作常例,见她皱眉错愕,一时之间也满腹疑云。
按理来说,初一既有加餐,除夕夜值守宫中更不会苛待,怎么反倒她有,而良晚没有呢。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疑团一个接一个。
可两人也来不及细想,进了正堂,堂官见到他们,一同起身相迎,场面好不庄重。
秘书监秦翟镕率先走至二人面前,给一人递去一份吏部告身敕牒,“打开看看吧。”
孟钰揭开敕牒公文,竟是越级擢升,授她从六品上秘书郎一职!
可秘省定额四位秘书郎,如今满员无阙,难道被带去御史台的那位已被罢了官?
而季良晚的那份是授正九品上校书郎,接了孟钰的职务。
秦秘监见两人仍是不明所以的模样,耐心解释着,“贡院起锁那夜,晋王殿下就协同监察御史去了圣人那里讲明实情,连夜审讯涉及官员,皆道是受了贡士的贿赂,助其等舞弊登科。殿下亦严明尔等功劳,替你们各自领了赏,申秘郎他们暂时无法离任升调的,便加了俸禄和受了敕书褒美。你们二人特擢,正好填了省内的空缺,这般超迁之速,可是极为罕见呐!”
陈立阶亦笑着接话道,“是呀,你们二人入仕不过三月余,就得了晋升,实属千载难逢。”
孟钰和季良晚霎时间惊喜交加,满腔的欣喜近乎压抑不住。
面对一众上官接连不绝的道贺与交口称赞,二人不敢有半分骄矜,只能先努力克制住内心澎湃,轮番作揖拱手,语气恭谨谦逊,连连拜谢诸位上官抬举。
秦秘监又吩咐了几句,陶贯之便要带着孟钰回原先值房收拾东西,送她去四库直舍。
经过廊下,其他众僚也都争相出了屋舍,向她们贺喜。
有几人脸上是控制不住的艳羡,言语间满是赞叹,纷纷感慨她们际遇难得,二人只得谦虚应承。
还是陶贯之出声打断,这场喧闹才最终落幕。
孟钰略微整理了私物,与季良晚做了交割,再次互相致贺后,跟着陶贯之去了东庑次间的乙部史库直舍。
屋舍紧挨着藏书楼阁,门前立着两株老桧,枝叶覆住半扇明窗。
房舍不算阔大,正中摆一张宽大梨花木书案,案上分层码着历朝仪注、郊祀典册与出库登记簿册,砚台、朱墨、勘校用的骨签整齐分列一侧。
案侧靠墙设多层柏木书架,临时调取的副本、摘抄手稿堆叠其上,便于随手翻阅。
后侧隔一道雕花木栏连通史库正门,栏边悬着铜锁与出入名册。
窗下设一张软榻,供人小憩,旁侧立一盏长明铜灯。
舍内无过多陈设,四下只堆史书简卷,空气里漫着陈旧墨香与防虫芸草的淡味。
此间专掌历代正史、礼制旧档与分封谱系等史籍,要查证古礼、前朝典制,皆会到此寻卷勘阅。
“你日后便守在此处,你需每日清点藏书,确保没有缺卷、虫蛀和破损。有副本和贮本缺失的,你可分派正楷手抄录,核对验收后更新库中名录。有其他诸司借阅书籍的,你定要签好官牒,孤本不得外借,你必须陪同入库查看,历时不能超过两刻钟。其他若有特殊,可能还需你领头修正史书。另外,每日早衙需赴大堂议事,上报事务进度,可都明白了?”
陶贯之一如往常,细致向她详述所有职事,又交付给她书库钥匙。
孟钰认真听着,最后一一应承,确保无有疏漏,甫才恭送陶贯之出去。
笑语喧阗了半日,孟钰这才收绪坐下,好好细想这一番变动。
她从前踌躇满志,也曾暗自描摹过往后要闯出何等建树,可从未设想过,自己的立身之初竟就这般顺遂。
既来之则安之。
她已到了这个位置,必然守好一库史籍,尽责办妥分内诸事,不负这难得的机缘。
自此,她每日打理库中史卷,应对诸司调阅牒文,伏案勘校旧册,守好这间乙部直舍的日常本分,至于前路如何,他日去往何处,暂且不必深究。
二月将尽,又一年进士科放榜,孟钰遥遥听见外围的喧嚷,想起自己经手勘校的篇章,心底漫起真切踏实的满足。
一春辛劳终有归处,她也算亲眼见证士子们如愿登科。
春日一过,到了初夏,孟钰预备着手筹办岁行曝书。
这天,孟钰正在书阁中清点籍册,要挑出那些明显受潮或者虫蛀的卷册单独标记,边做边盘算着各项事宜,忽闻直舍外传来唤她之声。
孟钰开了隔门出去后,又落上锁,抬眼一看,是陶贯之。
“丞公,你怎么来了?”
“太傅刚刚派人来递话,要一本《名臣治策汇编》,你带着副本和交割文书亲自跑一趟吧,太傅在崇文馆等着。”
孟钰领命,取上一应文书而去。
因崇文馆坐落东宫之内,需在侧门外核验鱼符,方可准入。
孟钰一路谨言慎行,垂首缓步随崇文馆吏役前行,目光不四处游离,言行分寸皆拿捏妥当。
吏役将她领至太傅批阅文书的静室外,留她在廊下稍待,进去回禀后,才又出来通传她。
孟钰捧着书册独自入内,一室清幽,太傅崔恒坐在书案前翻阅文书,见她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孟沅微见过太傅。”孟钰无法作揖,只能躬身行礼。
“沅微,你来了,坐罢。”太傅指着案边一处方凳说道。
孟钰上前,恭敬地放下手中籍册后道谢,才入了座。
崔恒拿起那本《名臣治策汇编》,点了点封帙,“天气已有些热了,但是老夫急用这本书,辛苦你特地跑一趟。”
“太傅言重了,这本就是沅微职责。”
“听闻你如今已是秘书郎了,比老夫想得还要快上许多。”
“多亏晋王殿下行事果决,又替我等美言,方有了这时运。”
“是,晋王这件事是办得不错,可他自己被圣人罚了一年俸禄,日后不允他再主监春闱之事。”
孟钰闻言方寸骤敛,恪慎探问,“怎会如此,晋王殿下该算是立功了。”
“沅微,你听说过一个道理吗,有些事不做也是错,做也是错。晋王殿下帮了举子们,便就得罪了校官们,甚至还有更多藏在底下,没有直接参与其中的人。圣人为了平息众怒,只能罚殿下。沅微,换作你,也会这么选是吗?”
崔恒神色夷然,却言外有音,好似在问她,但又并不是。
孟钰没有立即应答是,潜思其中之意。
倏然之间,昔日裴府中的训语奔涌入她脑中。
你想查的弊,他也在查;你想护的民,他也在护。
孟钰猛地抬眼,瞳仁微睁,豁然通透。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他。
竟真的是他。
兜兜转转,他们始终同向而行。
太傅见孟钰表情几变,便已知她明白自己是何意了。
虽然李桢告诫过不要让孟钰入局,可经过春闱一事,他看得分明,他们二人是最契合不过的。
孟钰这般机敏刚勇,为何要弃之不用。
“太傅,沅微愿意。”孟钰低缓出声,但眼神笃定。
她愿意去做他的心腹臂膀,为自己的平生夙志,亦是他的,甘身入局,万难不辞。
这个周末的涨幅令人心碎,在考虑下个榜单不申请了,不然一直是毒榜,再观望两天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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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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