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放默默地走到器材架面前，随意拿过一把长弓，慢慢站到了室外7号场。他现在需要摒除一切杂念，需要专注地放空思考，而射箭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方式。
有人在奴役吸血鬼，凌放毫不犹豫在心里下了这个定论。
而地下斗技场的那些观众显然见怪不怪，那就说明这种情况应该早就存在，纪川莫看着也似乎知情，而且好像还很熟悉那里面的建筑结构。
只是，什么人竟然在这里奴役吸血鬼作斗乐，汐落城没有法律法规的管辖就无法无天成这样？会是何清诺么？但她不是站鬼猎那一派的么，若真是何清诺，为什么她没猎杀反而在奴役，她究竟想做什么，那里面的吸血鬼是恶性还是良性？
还有，以柯也不管那里的事么，不对，他们应该也管不了，若真对上鬼猎，他们自身都难保。
以及，为什么冰雾没有探出来过，甚至在里面也只能感知到微弱的气息，就连霰灵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周乐所撞见的奇怪的研究实验，会跟这个有关么，何清诺......她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纪川莫坐在7号场的长凳上，有些懒散地交叠着双腿，抱着手臂歪着头，默默注视着眼前人专注射箭的样子。他不知道凌放在凝神思考些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眼神有些深地看着凌放——看他搭箭的样子，勾弦的样子，拉弓的样子，看他一箭一箭地把箭矢射出。
凌放射箭的姿态确实很好看，纪川莫想。
那姿态优雅又不失力量，利落干脆，没有一丝冗余。肩背线条紧实含蓄且极具韧性，仿佛弓箭也与凌放融为了一体，他的身躯成为了弓的延伸，肩背则是那根柔韧的弓弦。
那一撮细长的发尾绑在后颈，被微风拂起了一丝弧度。
夜帷里的云翳散开，清冷的月色柔和地铺洒在那深灰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轮廓光。发梢末端凝闪着点点清辉，仿佛即将消散的星芒，却又被夜风轻轻托着，小心翼翼地悬浮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
莫名的，眼前这张脸又跟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纪川莫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哗啦——”
落地窗突然被拉开，思绪被打断，凌放射出的箭稍稍偏了偏。
先冲进来的是一个响亮的声音：“川哥，我们——”然而还没能说下去就倏地刹住，齐稚追愣愣地盯着那个在月色下持弓的身影朝他转过了身，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四周的画面开始急速倒退，一种似曾相识的、本能的恐惧霎时把他拽回了十年前，拽回到那个月色高悬、跟着同伴逃亡的树林里——
——他看见那把弓箭对准了他，看见少年的纪川莫挡在自己身前。
仇连显然也愣了愣，但先一步回过神来，拍了拍齐稚追的后脑勺，然后看向纪川莫说：“川哥，我们回来了。”
被拍醒的齐稚追也回过神来：“啊、嗯，川哥，我们回来了。”
纪川莫看着他们两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没发生什么吧。”
仇连摇头：“没有。”
凌放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好像一个是店里的前台，一个是休息区的服务生，只是没看错的话，他们脸上刚刚是不是闪过了一瞬惊愕？凌放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吓到了他们。
但凌放从他们身上感知到了很淡的恶血的气息，看着应该是从外面沾回来的，除此之外并没有感知到其他异常，霰灵也没有发出示警。
凌放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他们两个应该也是以柯？所以他们刚刚，是被自己这个疑似猎人的存在给吓到的？
想到这里，凌放侧过脸，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纪川莫，对方却似笑非笑地看回去，眼神还有些玩味。
凌放：“......”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齐稚追跟仇连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皆有些茫然：这什么情况，好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纪川莫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具有戏剧性，尤其是在经过了今晚的这一遭后，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随后对仇连和齐稚追说道：“咳，那个，给我们尊贵的会员开了个专属夜场而已，这里没什么事，你们回去吧。”
“啊、哦，那，我们先走了啊川哥，你自己注意安全啊。”齐稚追如蒙大赦，拽着仇连头也不回地跑了。
“......？”凌放看着那一个落荒而逃和另一个被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他觉得自己才是更需要注意安全的那个吧，天天都待在这射箭馆里，殊不知早已被吸血鬼包围，还有刚刚开车的那个应该也是。
纪川莫没忍住又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们，你继续。”
凌放一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把长弓放回到器材架上：“我练够了。”但他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坐在了吧台前，继续垂眸沉思。
纪川莫透过落地窗看了看那个身影，又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是错觉么，怎么好像已经快要半轮了。
关上落地窗的门，纪川莫走进吧台，凌放便抬眸看向他，问：“贵店有梅子酒么。”
纪川莫挑眉：“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就是想喝了。”
“还挺会挑。”纪川莫转过身，抬手在最高的酒柜里拿出一瓶梅子酒。T恤下摆随着手臂的伸高而拉起来了一点，露出侧腰好看的腰线，像山脊被晨雾勾勒过的轮廓，坚实而深邃。
凌放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
纪川莫把梅子酒倒进透明的玻璃酒杯，再往里夹了一个冰球，给凌放递过去：“尝尝。”
梅子酒特有的果酒香已经隐隐漫了些出来，凌放接过，细细地尝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中化开，味道温润且醇厚，偏甜但不腻，酸感柔和，又带着些焦糖和木质的气息，轻轻地萦绕在舌尖，而后滑过喉咙，留下丝丝酒醇和酸甜的余韵。
凌放稍稍举起酒杯看了看，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在玻璃杯中流光婉转，浸润在酒色间的冰球折射着如碎星般的微茫，就像那些流淌在他血液里的金色粒子一样。
纪川莫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慢慢抿了一口，手臂撑在吧台上注视着凌放：“好喝么。”
凌放淡淡地回道：“嗯，我很喜欢。”
纪川莫微微一顿，薄唇张了张，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意识到对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凌放指了指酒杯，补充道：“我是说，这酒。”
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纪川莫眼神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嗯哼。”尾音还略微上扬。他当然知道凌放说的是酒，他只是没想到凌放会这样直白地表达喜恶，明明之前都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凌放懒得跟他过招。
“喜欢就多喝点，这是我自己酿的，虽然是闲着无聊捣鼓的，但一般也不会拿出来卖，而且这一瓶还没开封过。”纪川莫说。
居然是自己酿的，凌放感到有些意外，便问：“用的什么糖。”
“枫糖。”
“哦，难怪。”这是凌放最喜欢的味道和口感，甜酸味和酒醇都恰到好处。但他没有表露更多，只是垂着眸，默不作声地继续喝着。
纪川莫稍稍歪过头，抿着自己手里的龙舌兰，目光很慢很慢地扫过凌放的脸，那深灰色的眼瞳被睫毛挡住了一点，但挡不住眸里微微折射出来的光。
目光继续向下，扫过鼻子，最后停在凌放的嘴唇上，那上面还沾着些许梅子酒的湿润，在吧台晦涩的光线下泛着些许水光。
纪川莫无声地滚了滚喉结，心里微微动了动。
只是满脑子堆着一筐问题的凌放根本无暇察觉对方的视线，所以他并不知道面前这个纪川莫刚刚在心里动了什么歪心思。
的确是歪心思，纪川莫的基因分化能力，【耳语】：可以通过言语去控制一个人的身体行为，或进行精神催眠。
这本身是一种很强大的言灵型能力，但它的生效条件有些麻烦，需要在肢体有所接触的前提下，去靠近耳朵低语。
只是控制一旦生效，便很难被强行挣开，除非纪川莫本人主动收回能力，或者离开过远的生效范围，大约是半径二十来米，强行挣开的话会受到不小的内伤。
虽然只要纪川莫想就可以，但他也只是想想，若被凌放察觉出他的能力，对他提前有所提防的话，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再想要下手就很难了。他对凌放用过的那两次也都只让其生效了一瞬的时间，对方应该不会有所察觉。
凌放静静地喝了几杯，渐渐感到有些许微醺，看时间已经很晚了，便道：“我该回去了。”
“你再坐一会儿，我叫人开车过来。”纪川莫说。
凌放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不用，我喜欢走路，你自己坐车就好。”语气听上去倒是与平常无异，只是语速稍慢了些。
纪川莫闻言便笑了，“行，那我陪你。”
关了射箭馆的门和电闸，纪川莫陪着凌放慢慢地走回去，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碰到一起。
更深露重，蜉月也即将落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影无声地落在地面，被昏黄的街灯拉得很长。脚步轻叩在寂夜的边缘，偶尔窜过几只老鼠或流浪猫，像夜风拨动了影子，没有人说话。
凌放很少喝酒，只有在思绪特别繁乱的时候才会想要喝酒，好让大脑抽离一下，不然他会失眠的。喝过酒的他一般都会比平时话多一些，但眼下实在是没什么精力。
看着那略显轻浮的脚步，纪川莫在心里笑叹了一下：这个人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几杯梅子酒都能喝成这样，还想自己走回去，被人拐了都不知道吧。
脸颊看上去隐约有些许泛红，平日里的那股清冷感倒是减弱了几分。
“诶，小心一点。”眼看着凌放就要踩上前面的水坑，纪川莫顺手就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凌放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只大手便很自然地松开了。之前都没发现，那掌心原来这么温热，握过的那一截皮肤似乎被驱散了一瞬寒凉。
“你的手一直都那么凉么。”纪川莫松开了凌放问道。
还能更凉，而且也不止手，凌放在心里默了默。
纪川莫见人没理自己，倒也没在意，只是笑了一声，继续往北望小区走去。
一路无话，但纪川莫却意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惬意，就连这段路都好像变短了不少。
回到小区，纪川莫把人送上7楼，凌放走出电梯时，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今晚......谢谢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漠疏离的语气，反而好像略微有些不太自在。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关上，纪川莫却突然抬手将其挡住：“就打算这么谢啊。”
“？”凌放闻言回过头，那双透光的眼眸里泛起了几分茫然。
纪川莫静静地凝视了两秒，幽黑的眸色深了深，下一秒，他忽然走出电梯，伸手把人拽过，不容对方拒绝地俯在耳畔，低声说了句：“要这么谢才行。”
身体莫名顿了一瞬，凌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那双手臂没用多大的力，但却透出一丝强势的意味，是一个隐隐有着侵略气息的拥抱。
喝了几杯酒的大脑转得有些迟缓，凌放呆滞住，有些懵，小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他闻到了纪川莫身上的酒味，听到了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了气息拂过耳廓引起的阵阵痒意，耳朵不自觉抖了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但这个拥抱其实非常轻，起码纪川莫是这么认为的。凌放的身体跟手一样凉，身上有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梅子酒的味道，很好闻。
只抱了几秒，纪川莫就轻轻地把人松开，然后反手按开电梯门，不紧不慢地退了回去。他看着凌放一脸没反应过来的神色，勾着唇说了句：“晚安，睡个好觉。”
电梯门关上，一副做完坏事就潇洒离开的样子。
凌放：“......？”
嗯。。。这个纪川莫也不是什么好人。。。哦不对，他就不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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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2章 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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