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莫家里的吧台跟厨房是一体开放式的,所以很大,占据了半个客厅。
厨房那一部分靠着外窗和里墙,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嵌入式冰箱,而吧台这一边则面向客厅,剩下一面是专门的酒柜。
客厅的沙发也很大,质地看上去还挺舒服的,应该很适合睡觉,凌放想。但他同时也看到了被随意丢在沙发角落里的衣服——那件纪川莫上次用来试探自己的衣服,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躺在那里。
凌放只能默默地撇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沙发旁边是一盏由几个镂空立方体组成的落地灯,几何感和线条感都很强,凌放环视了一下周围,把那一小瓶血液样本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就是这整屋的家居风格都黑漆漆的,难免会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不过这会儿是傍晚时分,有暮色从阳台和窗外倾洒进来,给屋里镀上了一片橙黄的暖晖,颜料一般浓郁地镀在了纪川莫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模糊了下颌线的凌厉,也柔和了眉眼那股隐隐具有侵略性的锋利。
凌放不自觉注视了片刻,在纪川莫抬眼看回来之前,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怎么坐在地毯上,不凉么。”纪川莫边洗菜边跟凌放闲聊。
“不凉,我很喜欢。”凌放淡淡地回道。
洗菜的手顿了顿。
第二次了,纪川莫想。
凌放表达喜欢的口吻有种纯粹的直白,嗓音是清冽的,又带着一丝磁性,仿佛山涧里轻轻敲碎的薄冰,又仿佛融雪时,屋檐滴落在金钵上的水珠。
就那样轻轻地敲在纪川莫的心头,滴落进纪川莫的心底,悠悠地荡出悦耳又绵长的回音。
纪川莫垂眸笑了笑,没说话,只剩下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凌放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问他:“你刚刚是喝了酒去洗的热水澡么。”
“嗯哼。”
“怎么会喝完酒去洗热水澡的。”凌放感到不解。
“因为......”纪川莫笑了一下,然后学着凌放的口吻,说:“我很喜欢。”
凌放:“......”
晚饭做得很简单,而且十分家常:番茄炒蛋,可乐鸡翅,再加一份白灼青菜。
纪川莫平日里吃得比较随意,家里也只有这些,晚饭基本都是在射箭馆吃的,馆里有专门的厨师。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面前这个人平时吃得更随意。
他见凌放喜欢坐在地毯里,便把饭菜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但给人拿了个坐垫,因为他家的地毯有点薄。
看着茶几上的饭菜,凌放感到有些意外,他其实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家常的饭菜了。
以前小时候倒是经常吃,后来长大了自己搬出来以后,由于经常都要在外面到处跑任务,就会吃得比较随意,但也不算对付,他只是一个人懒得做饭而已,虽然不擅长做饭也占一个因素,但还是有好好吃饭的——起码凌放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他默不作声地吃饭,也不知道是不是很饿的原因,他觉得纪川莫的厨艺居然还不错。
凌放的吃相并不狼吞虎咽,但也不慢条斯理,可你看着就会觉得他很有食欲。
“怎么样,还合胃口么。”纪川莫忽然开口问道。
但凌放嘴上说的却是:“还行吧。”
纪川莫就笑了,顺手给人夹了个鸡翅:“多吃点。”
“谢......”谢字的气音还没发出来,凌放忽然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于是把话就着饭菜一起咽了下去。
本来是想说句谢谢的,但好像每次说谢谢都会被这个纪川莫讨要谢礼,而且还是莫名其妙的谢礼,凌放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干脆把话咽了下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蜉月还未完全升起,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那点灯光在凌放的眼睫处投下了轻微颤动的阴影,像簌簌的雪花一般,轻盈、洁净,浅浅地落在被灯光烘得温热的空气里,瞬间就化了。
静谧的氛围里只有吃饭的声音,但暧昧不明的光线却让凌放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察觉到了纪川莫不轻不重的视线,于是只好稍稍加快吃饭的速度。
整个过程凌放都没有说话,纪川莫也不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人吃,自己倒是吃得不多。
凌放默默吃完了这顿还算不错的晚饭,然后帮忙收拾了一下,就要上楼回去,纪川莫却突然把人叫住:“等等。”
“?”不会又想讨要莫名其妙的谢礼吧,凌放警觉地回头。
“留个联系方式吧。”纪川莫说。
是始料未及的展开,凌放沉默了两秒,问:“留联系方式做什么。”
纪川莫想了一瞬,稍稍歪着头说:“哪天菜做多了的话,叫你下来吃饭啊。”
“......”很显然这只是个借口,但凌放最后还是和他交换了手机号码。
把号码存进手机,纪川莫随口地说道:“今晚就别熬夜写文了,早点睡。”
凌放正在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这言外之意是让自己今晚别出去了,他们会负责。手指继续动了动,点击保存联系人。
回到7楼,刚抬手散去结界,霰灵就一溜烟地飘到他面前:“凌,你回来啦,怎么送东西去了这么久呀,是把自己送进去了吗~”说着还左右晃荡了两下。
“??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回来的,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嗯?”霰灵无辜地眨了眨它那霜花状的眼睛。
凌放没好气地戳了一下霰灵的脸,然后对它说:“你今晚帮我在城里稍微看一下,如果有感知到明显异常的状况,就通知我。”
“今晚不用造幻了吗?”霰灵问。
“嗯,先不用,我会待在这里。”凌放不清楚纪川莫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地让他别出去,可能是有什么不方便让他插手的事?但凌放决定只听一半。不过既然今晚不用出去了,他便打算趁这个时间写点文——这次是真的写文。
晚上9点半过后,蜉月完全升起。
纪川莫他们几个在外面进行日常清查,郁向则在澜织情报据点侦测实体信息流,其余的同伴平时也会都在据点协助郁向处理信息,纪川莫一般很少让他们负责清查,毕竟在明处的同伴是越少越好。
“这些子恶是怎么回事,汐落城最近有新增那么多失踪人口吗。”齐稚追踢了踢刚解决掉的子恶,愁眉苦脸地说道。
最近他们明显察觉到,子恶的数量有日渐增多的趋势。
仇连摇头:“根据向哥那边的信息来看,有些子恶好像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但它们的异化能量波动都没有异常。”
“它们似乎在往汐落城聚集。”纪川莫皱着眉说道,“而且,不是我的错觉,最近蜉月变化的速率不太对。”
齐稚追挠了挠脸,“有吗?”
仇连抬头看了看,“已经过半轮了。”
“嗯,变快了。”纪川莫肯定道。
这样的话,下一个啸月之夜大概会提前,只是为什么......会跟这些聚集过来的子恶有关么。纪川莫抬头望向月亮,眼底是浓重的漆黑,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半分。
还有,舅舅的事。
齐稚追也跟着抬头观察了一下月亮,然后目光下移看了看纪川莫,又侧过脸看向仇连。
仇连看回去,无声地对着齐稚追摇了摇头。
霰灵在城里溜达了一圈,没有感知到什么明显异常的状况,但因为它平时一般都不跟着凌放出门,所以不太清楚这里的子恶数量情况,也就没有把这当成异常去告知凌放。
纪川莫回到小区楼下时,7楼的客厅已经没有在亮灯,他勾了勾嘴角:“倒是有好好早睡。”
————
翌日下午,凌放一如往常地在室外7号场练箭,只是今天却似乎来了个找事的人。
“你就是凌放?”
正在勾弦的手稍稍收了收,凌放微微侧过脸看向来人,但手上的弓箭并未放下,“什么事。”淡漠疏离的语气。
只见对方留着个寸头,嘴角下面有一道不深不浅的长疤,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似乎来意不善,凌放在心里默默下了这个定论。
“就是你把我从积分榜前三挤下去的是吧。”这人的语气很是嚣张。
原本积分榜的前三名都有谁来着......凌放没太注意过名字,但自己上了前三的话,就意味着有一个人要从上面掉下去,所以面前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原本的第三名吧。
对方继续说道:“听说你也就来了一个多月,这细胳膊细腿的,看着也没多大能耐,不会是用了什么科技吧。”
凌放轻轻蹙了蹙眉,他本人虽然不是壮硕的类型,但也不至于细胳膊细腿,用科技又算怎么个事,真要用科技那你估计就是一具尸体了,如果你是恶性吸血鬼或子恶的话,凌放在心里说道。
但他不打算跟对方纠缠,声音也冷了下来:“有事么。”
来者的眼神从饶有兴致变得有些不怀好意,在仔细打量过凌放这张脸后,他语气收了一分嚣张,多了一分别的意味:“我叫徐石威,认识一下?”
徐石威原本是来找茬的,他听说射箭馆来了个人,仅用一个月多就上了会员积分榜的前三,把他这个第三名给挤了下去。
他徐石威好歹在汐落城混了几年,箭术也是专业的,那积分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积累下来的,好一段时间没空过来,却被一个刚来不久的人给超了。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想挫一挫对方,结果这一看,长得还挺不错,于是就动起了别的心思。
纪川莫正抱手倚在吧台里看着7号场,手指来回有序地在胳膊上点了点。他从徐石威走近凌放开始,就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对话,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起来,便思考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凌放收回眼神,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说:“没兴趣。”
可徐石威不打算就此放过他:“那这样,我们比一场,比一场你就有兴趣了。”
凌放置若罔闻,继续搭箭拉弓,一只手却忽然朝他伸了过来,似是想搭上他的肩。
“别那么冷漠嘛——”
余光瞥到对方的动作,凌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侧身后退了一步,那已经拉开的弓箭则毫不犹豫指向了徐石威。凌放不怎么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陌生人,而且还是这种一看就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陌生人,除非是他比较熟悉的人。
徐石威不由地一愣,自己竟然被人用弓箭指着,他噌地涨红了脸,瞪大眼睛,恼羞成怒道:“装什么清高啊你,不就是一个臭射箭的,还敢用箭指着我,来啊,有本事就往我脑门上射。”说着还往自己的脑袋上指了指。
凌放蹙着眉,他是没有打算把这一箭射出去,但也不打算放下弓,两个人就这么对峙僵持着。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弓箭的前侧——凌放看见纪川莫伸出左手,握住箭矢,大拇指抵在了箭头上,一副让他别乱来的意思。于是他只好看向那只握住箭头的大手,但眉心无意识地松了些。
可突然,凌放察觉到体内的金血粒子流速加快,他呼吸一滞,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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