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三个同伴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怔愣住,同时还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基因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只是纪川莫也看清了那张脸现在的神情——很痛苦,眉心蹙得极深,掌心有血流出,蜿蜒过手腕,浑身都绷得很紧,正微微颤抖着。
纪川莫看见凌放有些艰难地把长弓拉满,朝空中射了一箭。
于是漫天飞舞的冰霜随箭矢而召,顿时凝结成无数支密密麻麻的细箭,幽幽地泛着寒光,如同来自高天的审判,直指地面,下一秒,细箭冰冷而迅速地朝那些子恶击去,狠狠地把它们尽数贯穿在冰霜里。
然后纪川莫看见,凌放脱力地半跪在那个阵上,阵随之而裂——他直直地从空中坠了下去。
“凌放!”
感知到主人危险,霰灵瞬间被动召回到主人身边,并迅速在凌放身上展开一层柔软的结界,赶在凌放坠地之前将其轻轻托住,也隔绝了他的血气和声音。
霰灵的防护结界拥有既柔软又坚韧的透明状实体,柔软的时候像是有着果冻质感的云朵,不会让凌放受伤。
与此同时,纪川莫也毫无阻碍地朝那边冲了过去。
长弓已在坠落的过程中被动收回,凌放吃力地把自己撑起来,视线发黑了一瞬,冰寒开始覆上皮肤,但他还是硬顶着反噬,勉强挤出一层薄薄的冰雾,堪堪笼在周身,以隐匿自身的行踪动向。
他流了血,又用血结了阵,现在这片空气里全是他的血液气味,他知道自己需要赶紧离开,好在这里离住处并不算远。
温热湿稠的血液顺着手腕淌下,凌放抠紧掌心捂在心口,尽量不让血滴落,趁着冰寒的反噬还未爬满全身,他艰难地撑住自己,用尽全力迅速跃离了现场。
是以纪川莫遁隐过去的时候,凌放已经不在原地,但他还能察觉得到很微弱的猎人气息,可是无法辨别具体方位。
“凌放你在哪!凌放!”纪川莫的声音急切,带着惶恐,他看到凌放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但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定还没走远,凌放这个时候应该只能回住处......
纪川莫正想往北望小区追去,呼吸却猛然一窒,心脏蓦地传来强烈震颤,重重地砸在他胸腔上——血液流速莫名加快,灵魂深处乍涌上了一股陌生的、不可自抑的躁动,滚烫地在他体内翻涌着。
那股灼热的脉冲泵向四肢百骸,直抵太阳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在血管里疯狂冲撞。纪川莫下意识地仰头抽气,脖颈青筋凸起,喉咙里渐渐漫上了一阵铁锈般的腥甜,还混夹着一种原始的、想要撕咬的**。
他后知后觉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一股清冽的血气,淡淡的,像雪后松林的冷香。
——那是凌放的血液气味。
“呃......唔......”呼吸愈发急促,纪川莫捂住心口撑跪在地上,极为痛苦地扭了扭脖子,不断地吞咽唾沫,手臂因用力绷紧而浑身颤抖,嘴唇紧抿地咬着牙关,想要把那股可怕又陌生的躁动和**都压制下去。
纪川莫从来都没有对任何血液气味产生过反应,可他的渴血因子竟然对凌放的血气产生了反应,而且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似乎与S级的金血无关,因为诱着他的不像是血液本身,而是那气味气息——是凌放的血气激活了他的渴血因子,这种强烈的渴望让他感到了惶然和无措。
“川哥!你怎么了!”齐稚追他们跟了上来。
“......别过来。”纪川莫嗓音发紧,指节抓得发白,他竭力抑制正在鼓噪不停的震颤,闭上眼睛狠狠地甩了甩头,拼命让自己保持清明。
凌放......
无意识在心底唤出这个名字时,纪川莫眼前浮现出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淡淡的,却莫名有着某种镇静的力量。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眸的主人从空中坠落。
纪川莫霎时清醒了一些。
猎人的气息已经察觉不到,纪川莫缓缓地从地上撑起,艰难地问郁向:“......实体信息......还能侦测到么。”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人用千刀割过。
郁向摇头:“不能了。”
“阿仇呢......能追踪么。”
仇连同样摇了摇头:“不能。”
纪川莫沉沉地喘了喘气,又缓了片刻后,对他们说道:“......去检查一下今晚那些子恶的尸体,还有北林遗迹的情况。”说完便迅速隐入夜幕,往北望小区遁去。
2栋7楼罕见地拉上了遮光窗帘,看上去几乎是一片漆黑,虽然还是有一丝丝微弱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但没法看清里面的情况。
纪川莫直接就往那阳台降落,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给挡了回来。
这是,刚刚的结界?
顾不上那么多,他冲上7楼,想直接破门而入,结果毫无意外地,又一次被挡住。他只好不停地又按门铃又拍门:“凌放......凌放!”嗓音压抑着,有些微微颤抖。
“你还好么凌放......”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什么都可以......”
纪川莫狠狠地捶了捶墙壁,喘着气将额头抵在门上,他听不见里面的任何一丝动静,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蜷缩在加热地毯上的凌放正在遭受能量反噬的折磨,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冰寒从血液里渗出来,漫过五脏六腑,穿透毛细血管,密密麻麻地覆满全身,一寸一寸地啃噬着骨血和神经。
冰霜裂纹早已爬满了那张煞白的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脸上仅有的颜色却是那颗泛着血气的泪痣。凌放痛苦得浑身颤抖,呼吸虚弱又沉重,如同一头濒死的兽。
他听见纪川莫的声音从阳台转到了门口,听见了急切的拍门声,也听见了门铃一直在响。
......真的很吵。
这时,霰灵忽然轻轻涌动了两下屋里的气流。
“不......不行......”凌放知道霰灵的意思,它是想问自己,能不能解除结界让纪川莫进来,但是不行,他流了血,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纪川莫而言都太过于危险了,他不能把纪川莫置于要面对渴血因子的风险之中,也不能对自己不负责任。
可是......纪川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慌,还有一丝无助的恳切,这让凌放感到不忍。
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滋长——它莫名地驱使着凌放,驱使着他强撑起最后一丁点力气,艰难地抬起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从茶几上拿过手机,咬牙忍着被啃噬的剧痛,僵硬又颤抖地敲了几个字。
敲一下顿一下,最后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的凌放几乎是连思考都不能了,冰寒仿佛将他的神经末梢也冻住,手机滑落的同时,门外也安静了下来,很快他就意识不清地昏睡了过去。
纪川莫有些木讷地盯着刚刚收到的信息,紧绷的神经后知后觉稍稍松下来了一些。
凌放:[我好你走]
凌放本来想打的是‘我还好,你先离开。’但他实在是痛得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精简出关键字,连标点符号都难以再多输入一个。
纪川莫缓缓地转过身,仰头靠在门边,闭着眼平复了一下呼吸,身体渐渐沿着门框滑落到地面,而后又低下头,双手攥着手机抵在额头上。
我不会走。
我守着你。
另一边,北林遗迹外围。
趁着那些子恶还没有被猎器蚕食殆尽,郁向他们几个正在检查异化能量波动的情况。
可突然,他们像是闻到了什么,同时顿了顿,然后有些错愕地面面相觑。
齐稚追:“这是?”
仇连:“怎么会。”
郁向皱着眉,推了推眼镜:“......”
远处北林遗迹方向的隐秘角落里,一道看不见的存在隐回了夜幕中。
————
凌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5点多,身上的冰寒尽数褪去,但还需要等体内的冰寒消融回血液里。
这次的反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凌放有些发虚地撑起身,趿拉着沉重的身躯走向浴室。他其实有隐约察觉到,这几年的反噬程度似乎在逐次加重,以前就算是发动最高级的能力也不至于被反噬成这个样子,他不知道这副身体会不会也有承受不住而崩溃的一天。
躺在高温的浴缸里缓了好一会儿,凌放才抬手解除结界。
霰灵立马焦急地飘过去:“呜呜呜凌~”
凌放便抬起手指摸摸它的小脑袋,轻声安抚道:“没事了,乖。”
“担心死霰霰了,凌这次昏睡了好久。”霰灵用它的长耳朵抱住凌放的手,埋头蹭了蹭,然后告诉凌放:“对了凌,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坐在门口。”
什么,纪川莫没走?
凌放:“......你没赶他走么。”
“赶过了,在他想强行进来的时候,但后来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门口。哦还有,他昨晚在你出门之后就有来找过你。”
纪川莫来做什么呢,昨晚他一定都看到了,还差点踏进了自己的猎阵。
想到这里,凌放感到有些后怕,继而又想起昨晚纪川莫在门外时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慌,还有一丝无助的恳切。
凌放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叹息,从浴缸里起身擦干,穿好睡衣走出去。
掌心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在冰寒反噬的作用下没有愈合,他拿出几张SE型止血贴,将伤口仔细贴好后,朝玄关走去。
手按在门把上的时候,凌放还在犹豫,也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
纪川莫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动静,只是不知道凌放醒来的时间比这还要早一点,因为那时霰灵的结界还没有被解除。但他没按门铃也没有打电话,就只是站起身,静静地在门外听着,等着。
凌放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纪川莫脸上是一夜未眠的憔悴,但在看到凌放时,幽黑的眼瞳瞬间亮了亮,可那目光却有些沉,带着实质的重量,不由分说地朝凌放压过去。
“你......”凌放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但甫一开口就被对方掐断了后面的话语——
——纪川莫上前把人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他搂得很紧,带着克制过的压抑,刚褪下冰寒的凌放被他搂得有点疼,但凌放没有推开他,不知道是没力气推开还是不忍心推开。
纪川莫却发觉凌放的身体很冰很冷,不是之前的那种凉,他顿时紧张地松开一些,扶着凌放的肩膀上下看了看:“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为什么身体这么冰。”
“没有,老毛病而已。”
“什么样的老毛病。”纪川莫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凌放却垂下眼眸,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发烧。”
纪川莫闻言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这说辞。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屋里开着暖气,纪川莫忽然想起什么,随即拉过凌放贴着止血贴的手,摊开,盯着那双眼睛直白地陈述道:“所以这才是,你啸月之夜过后需要驱寒的原因。”
他已经不打算再跟凌放玩心照不宣的文字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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