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灵回答道:「是有的。
三年前,一位以柯带着伤来到了此处,他的血意外蹭到了封印大阵的纹路,其蕴藏的隐性金血粒子引发了月影虫王的反应,使他看到了虫王被封印在地底下的画面。
他无意间发现了此地的封印,发现了沉睡在里面的虫王,但他听不见虫王发出的声音,也没有唤起碎星回响的能力,可不知为何,他却意图唤醒虫王。」
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霎时紧了一紧,凌放侧头看过去,只见纪川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却绷得很紧。
阵灵:「他在此地研究了三年,大致摸清了这里面的存在,期间尝试过很多种方法,终于被他发现,子恶那种‘异化能量波动’可以引起虫王共鸣,他感受到了那份共鸣的力量,即便他并不清楚其原理。
是因子恶的能量波动几乎乃纯粹的暗物质之力,通过血液侵变异化而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汐落城大规模地聚集子恶气息,引起虫王共鸣,从而削弱封印,也加剧了啸月,他想利用子恶气息的不断聚集,将虫王唤醒。
其实在正常情况下,汐落城范围里的子恶数量,只要不是在啸月期间突然超过一定的阈值,那虫王共鸣的力量放在平时是影响不到封印的,可一旦打破了那个阈值,就等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封印的完整性遭到破坏,使得子恶气息可以不受阻地影响虫王,从而持续削弱封印,且该过程不可逆。
而如今,由于封印被削弱,啸月加剧,此地的封印已难以维系,虫王将会在下一个啸月之夜的加持下彻底被唤醒,而后冲破封印。
你之前听到的声音,实则来自虫王翅翼的嗡鸣,它即便是被封印沉睡着,翅翼也偶尔会产生颤动,更何况在你来到汐落城时,它的封印就已经开始被削弱了。」
阵灵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随即提醒道:「你要小心,他来了。」
什么?
凌放还未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便瞬间散去,恢复成月星祭坛的模样——原来他们从未离开过原地,只是意识进入了另一片空间而已。
下一瞬,凌放就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流袭来,他本能反应地堪堪躲开那一击,但还是被那股冲击力撞飞了出去,纪川莫也被撞飞到另一边。
失去与纪川莫的触碰连接,那强硬的斥力再次把凌放重重压在了地上,还有那如同缴械一样的压制力,他现在连反击的力量都使不出来,唤霰灵也没用,器灵的存在与主人的金血同源羁绊,金血的力量被压制,器灵的力量同样会被压制。
然而那股气流并没有给凌放任何喘息空间,下一秒便再次朝他袭来,阵灵的光却突然如闪电般瞬进他心口——身上那彷如千斤的重量霎时就被卸了,凌放没有丝毫耽搁,本能地展开范围冰雾迅速跃离原地,躲掉了那一击。
阵灵用心语对他传音道:「我们可以帮你暂时缓解斥力和压制力,但维持时间有限,你最好速战速决。」
凌放:[好,谢了。]
“这是,雾?凌放的雾?”莫名泛起的大雾令纪川莫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原来这雾是凌放的能力。
此时的凌放已将霰灵唤回,正轻跃于断壁残垣之间凝神探知着。
这应该就是纪川莫舅舅的虚无隐身了,凌放想。他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也没有感知到相关气息。
凌放快速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虽然按照纪川莫的说法,那虚无隐身在正常情况下无法被侦测和追踪,但刚刚攻击袭来时,他能感知到明显的动势气流,因为攻击属于主动触碰的一种。
既然能感知气流的动势,那就意味着可以被他的冰雾探知,毕竟哪怕是侦测追踪不到的、类似于没有实体的存在状态,哪怕是像空气那样的存在,也还是属于存在,除非那个存在完全静止不动。
而且空气再无形无重,也能通过流动形成的风被感知,更重要的是——冰雾,并非实体生物。
纪川莫正在冰雾里焦急乱转,他被削弱了空间感、削弱了视觉与听觉,同时也减缓了行动力,这令他感到迷茫和不安,尽管他能察觉得到猎人气息,但却始终无法确认凌放的具体方位。
凌放仍在耐心探知着,此时对方还没有动作,他在冰雾里只探知到了纪川莫的气息。
可突然,伴随着一声响指——啪——
——冰雾竟猝不及防地消散了。
凌放怔愣住,他莫名失去悬浮的支撑,开始向地面下坠,那股气流再次朝他迅速袭来,霰灵感知到危险靠近,正准备展开被动防护结界,纪川莫却以更快的速度遁向凌放,堪堪擦过那股袭向凌放的气流并把人从下坠的低空中揽下,同时护着他的头,双双在地上滚了两圈。
“凌放你先等等,我有事想问清楚。”纪川莫的语气很急切,他把凌放拉起来,扣着手腕紧紧地护在自己身后,然后对着空气说:“舅舅,我知道是你。”
凌放此刻诧异地意识到,他的冰雾,似乎是被纪川莫给驱散了。
空气静默了许久,一阵轻微的叹息从风中传来,那个虚无透明的身影终于在半空中慢慢显形:“阿川,不要阻我。”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早已不是记忆中温润的模样。
“......舅舅。”纪川莫看着那张十年未见的脸,感到一阵恍惚。
那张脸爬上了许多皱纹,明明还不到50岁,却鬓边发白,眼窝深陷,满是沧桑与憔悴的痕迹。
纪章栩瘦骨嶙峋的身体悬在半空,面色灰暗,颧骨凸起,连几分血色也寻不见,身上和脸上都布着一些深深浅浅的伤疤,眉眼间是纪川莫从未见过的阴鸷与狠厉,刺得他眸心发疼,这样的舅舅让他感到陌生又难受。
浑身都有些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纪川莫竭力控制自己镇定,喉咙发紧地问:“......为什么,舅舅......”
纪章栩定定地注视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外甥,无言片刻后,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仅剩的那一分慈爱也彻底散去:“为什么,哼,阿川,我也想问问为什么。”
“同类追杀我们、吸食我们,人类研究我们、利用我们,就连你身后那个猎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愚昧无知,自私贪婪!这个世界根本就容不下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那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呢?就因为我们特殊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不是这样的......舅舅......”纪川莫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唤醒这底下封印的东西,我要让这片大陆万劫不复!”纪章栩眼底逐渐被歇斯底里的恨意占据。
凌放冷冷道:“你可知你唤醒的是什么东西。”
“哼,不重要。”纪章栩狠狠地说道,“既然能被封印在这种地方,还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历史记录,想必这只月影异虫是特殊的存在,那我便让它见见光。”最后几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对......舅舅,你教过我不要被仇恨蒙蔽......教我如何不要弄丢本心,不要弄丢良知不要弄丢爱......那你的本心呢?”纪川莫心里一阵阵剧痛。
“那是我错了,阿川,良知是枷锁,本心是弱点,世人一无所知地活着,对制造了地狱的罪行安之若泰,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值得去爱。”他说这话的时候,冷得让纪川莫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漫上心脏,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舅舅会变成这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崩塌,又被什么东西给碾碎。
“舅舅......”纪川莫颤着喉咙深呼吸了一口,有些哽咽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十年来你都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纪章栩沉默良久,撇开眼不去看纪川莫,才缓缓道:“当年的伤没有致命,我被家族抓走,但他们没杀我,而是把我丢给了一个叫何清诺的猎人,后来我才知道,那还是个鬼猎党。”
“那个何清诺跟家族达成了交易,要家族给他们提供以柯做研究。除我以外,还有从别的地方抓来的以柯,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却日日受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连自毁都做不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家族利用我们去换取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逸,就因为那个猎人向他们承诺,说会尽最大努力去研究出压制渴血因子的办法,哈哈哈......”说到这里,纪章栩突然捂着半边脸讥笑了起来,那嶙峋的肩骨笑得一颤一颤的。
“......天真的家族,那些人抽我们的血,摧残我们的肉身,研究我们的基因,不过是为了研究出能让吸血鬼为人类所役的办法而已,哈哈哈......”
“可笑吗,一个鬼猎党,说要帮吸血鬼压制渴血因子,还出卖背叛人类,哈哈哈......他们抓了好多吸血鬼去做实验啊,不管是恶性还是良性,他们居然还给吸血鬼提供人类做稳定的食物来源,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什么?提供人类做食物?!凌放震惊又错愕地听着,眼睛微微睁大。
何清诺,他们怎么敢!谁给她的胆子?!
一股强烈的愤怒乍然涌上,凌放握紧了拳,向前一步,严肃道:“你收手,跟我回联盟理事会,我们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纪章栩闻言瞥向凌放,神色略微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纪川莫握住凌放的手,又眼神复杂地看向纪川莫,沉默片刻后,重新看回凌放:“晚了,而且我凭什么相信你,那人现在还是你们猎人联盟的高层,联盟会相信一个吸血鬼吗,会还一个作恶吸血鬼的公道吗?”
凌放:“你作的恶,自有最高审判庭裁决,而你需要的公道,我们一定会让何清诺偿还,她逃不掉的,理事会不可能包庇她,还有家族的那些吸血鬼,任何意图破坏空积大陆和平秩序的都会受到应有制裁,你若冥顽不灵,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纪章栩眯着眼审视了凌放一番,语气意味不明:“我看不太懂你是想帮我,还是在威胁我。”
“你怎么想不重要,”凌放淡淡道,“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也只会承诺我能做到的事,这是我能向你做出的承诺。”
纪章栩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那如果我沾上了人类的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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