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来得太过凶急,将五人困在了苍山一隅。云挽灵射猎的兴致一扫而尽,待在营帐又百无聊赖,为了磋磨光阴等待雨停,她只能拉来尚怀春、赵瑾儿和赵珩,凑齐四人玩上叶子戏。
但她这组局的人饶是玩得把把皆输,也斗志缺缺、神情恹恹。旁边的赵瑾儿看破不说破,云挽灵心不在焉时,视线飘忽之处,不就落在褚昀身上吗?
昨夜云挽灵自作多情问人心意,结果害她吃瘪的人却失忆一样毫无反应,今早醒来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谢谢”,气得云挽灵生生闷了一肚子话,一整日都没有理睬褚昀,她本来是有正事相问的。
褚昀倒是随遇而安,无管帐外大雨滂沱,也无心云挽灵的爱搭不理,他盘腿坐于矮床上,头上两条绑成死结的长辫松松垮垮却仍纠缠不分,他顶着这坨顽劣的把戏竟然开始冥想打坐。
“哼,故作高深。”尚怀春阴阳怪气地睨了褚昀一眼。这人话少得比金子还稀贵,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来,简直枯燥无趣,最要紧的是阿灵对他这样热情,他成天摆臭脸,冷得像坨冰疙瘩,不知情的以为阿灵欠他两百万呢。
他悄悄往赵瑾儿身边挪了过去,小声道:“瑾儿,我跟你打赌,咱阿灵要是看上这位,我倒挂城楼给你当活靶练箭。”
赵瑾儿自知胜券已握,却心生同情没有答应,怕这转不过弯的死脑筋真将自己倒吊城门口,给他爹知道又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她转而朝赵珩好奇问道:“昨晚发生什么了?”
因为父亲们的同僚关系,赵瑾儿从小和云挽灵玩在一块,对她的性格和心思门儿清。云挽灵看似没心没肺,传闻里还大肆道她风流无度,最好惹才貌双全的美男子,实则她是对感情最认真的人,一颗心至纯至性,但也容易七拐八弯地频生别扭,面对那些她真正在乎的人,往往口是心非、斤斤计较。
她对自己的母亲云瑛如此,现在对这个褚昀也有点苗头。
赵珩不答,默默出牌赢了这把,云挽灵见又输了,索性撂了手里的牌,打着哈欠道:“没意思,不玩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走去帐外察看雨势,雨流依旧湍急,可比昨夜消弱不少,真等放晴再走不知是猴年马月,她干脆道:“要不现在趁雨小了些,咱们快马加鞭,一鼓作气赶回扶安?”
尚怀春惋惜他与赵瑾儿共处一室培养感情的机会来之不易,可赵珩和赵瑾儿兄妹俩已经异口同声地爽快同意了,他也只能屁颠屁颠地去帮赵瑾儿收拾行李。
云挽灵望向褚昀等他意见,褚昀也睁开眼与她视线相交,某人闷了一早上的话终于骨碌碌滚出口来:“褚大夫,你走不走?”
褚昀第一次从云挽灵嘴里听见这个称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从自己简单至极的行囊里摸出一只瓷瓶,走到云挽灵身前叮嘱道:“吃了药再上路。”
行路颠簸,又是飞马归家,先服药以防万一,云挽灵从善入流地倒出一粒褐色药丸,习惯性地捏着鼻子咽下去,回味时唇齿间居然弥漫开丝丝甜味。
这药丸外裹了层糖衣?
她“哼”了一声,脾气来去自如,态度已然好转不少,故意学着今早褚昀的语气道:“谢谢。”
褚昀怔愣须臾,唇角竟微微上翘,弧度似有若无,难得有点想笑,他主动问道:“昨夜我......”
“昨夜风雨大作,但你睡得可香了,我也睡得还行。”
见褚昀仍旧有话堵在嗓子眼没说出来,云挽灵别过视线又自顾解释道:“衣服是赵珩换的,不是我,我可两眼清风。”
褚昀的耳尖稍红,“嗯”了一声不复再语,准备去收拾回程的东西。
“等等。”云挽灵道,“你过来。”
褚昀不解,还是转身往前几步。
“低头,我够不着。”
“……”
褚昀将头低了低,云挽灵伸手给他解开了头发,末了还冒出一句:“下不为例。”话音落,她便扔下一头雾水的褚昀,溜出营帐去帮忙牵马。
·
几人一路不停,冒雨策马也奔出了无拘无束的快意,城西一别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赵瑾儿终于找到机会,逮住赵珩问:“阿兄,快同我说说昨夜发生了什么?”
赵珩抹去满脸水珠,欲言不言,半晌后反问:“瑾儿你可知道海外的无启岛国?”
无启是大陆之外一座孤立于汪洋中心的巨大岛屿,虽称为国度,实际上各方势力割据、盘根错节,彼此在合作与倾轧中此消彼长,不似大魏,没有统一的朝廷管理,因此岛上从没有通行的法律和规矩,哪方的势力足够强大,哪方的话语才会被奉听,岛上唯一达成统一且众皆贯彻的信念只有对自由的极度崇尚,因此岛上居民又被称为“自由民”。
这些自由民来自五湖四海,大多为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因为岛上弱肉强食的生存竞争极为凶残,若非山穷水尽,很少有人会选择铤而走险到此处谋出路。
但无启岛也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此黄金非彼黄金,是言此地珍禽异兽、奇花怪草随处可见,还有据传深埋地底的矿藏,以及形形色色令人目瞪口呆的赚钱门路,因此不少普通人也会冒险登岛寻找发财机会。
其中要数一个姓殷的大魏人一步登天的事迹最为人津津乐道,令人眼红不已。他原是一位海上商队的无名水手,怀着一腔孤勇登上无启白手起家,一路干成了无启当今最强大的家族,在无启地界可谓说一不二,大有以一家之力统领全岛的势头。
殷家能够在短短几十年内异军突起,居功第一位的当属殷氏的异族妻子。
无启岛上多为外来的自由民,但也有原住的异族,数不过千,却在当地享有至高无上的尊望,他们声称自己世代为天上的神仙守护这座遗世海外的孤岛,延续着长生不老的秘密。谁敢冲撞异族,就是亵渎神仙,必会遭受灾厄,被无启岛驱逐或绞杀。所有在岛上获得财富的人都必须向异族岁供金银,是以返本归源,盈亏相抵,才不会遭受财富反噬,久而久之,异族的财富累积如山。
殷氏的妻子也正是通过自己异族身份的声望和资源帮助殷家迅速站稳了脚跟。
但这些异族除了生得与众不同,个个金瞳鬈发,与普通人并无二异,若要再提一个特点,那便是他们喜欢在腰心纹一道妖冶赤丽的浮命花,并热衷于露腰展示,以此为荣。
浮命花是存在于志怪书、异闻录之类的传说之物,花瓣细长内卷,犹如血红流苏,丝丝绕缠。无启异族将其纹在身上,取得可能是其“浮命续寿”的寓意,但迄今还没见哪个异族人真的长命百岁,由是远居大陆的大魏人将一切都只当奇谭来听,只有无启当地的自由民还将这些异族捧在高位,敬而畏之。
赵珩自从领了官府的职位后,有时夜半当值闲来无事就翻些书看,上一任扶安刺史秦颂之出了名的好书,连衙门里都藏书万卷,涉猎广杂,他曾经就在某本书里看到过无启异族和浮命花的记载。
昨夜他应云挽灵的请求给褚昀换衣,原本心无旁骛,正当感慨褚昀肌肉匀实,让练武多年的自己也自愧不如时,居然瞥见了他腰心就有一枚浮命花纹,赵珩疑心看错,多看了几眼才真正确认。
虽然这一纹身并不能代表什么,顶多表明褚昀极可能是无启异族,但联想到他射技惊人,又记得云瑛在盘问这人底细时,他只交代自己从小跟着收养他的师傅生活在药王谷。一己之词,谁知道这人干净的背景下有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谁又知道他暂留云府有没有其他居心。
赵珩担心云挽灵被这人诓骗,昨夜忍了半宿,还是告诉了她自己的发现和猜测,可云挽灵说她自有分寸,赵珩信她,便不再多言。
·
一晃秋去,一晃冬来。
云挽灵的心疾没有再复发,甚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追逐奔跑、上蹿下跳,练武时耍上大刀长枪都不在话下,脸不红粗气也不带喘。
但褚昀却说这病还是没有得到根治,他能力所限,只能至此。
云挽灵已经很满意,她唯一不满的是——褚昀说来年开春他就该离开云府了。因为暂时没有找到其他合适的理由将褚昀留下,云挽灵听见这话时只能应付他说“此事不急,明年再议”。
云挽灵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用再日日督促喝药,褚昀每隔三天来查看她情况,其他时间就在扶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里义诊。
云挽灵也忙,她以往游手好闲的日子结束,也开始和赵珩一齐在官府当差历练,她倒是乐在其中,毕竟以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她没少做,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且名正言顺地惩治那些街头恶霸、流氓地痞和鸡鸣狗盗之徒,何乐而不为。她很快就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女捕快。
扶安今年的冬天出奇得冷,云挽灵出门一趟执行任务,冻得浑身僵硬,浸在汤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纾缓过来,窗外寒风阵阵,不一会儿传来簌簌的雪落声。
直到听见梅枝不堪重负咔嚓断折的声响,云挽灵才意识到今晚雪下得太大。
她原本想去找褚昀的,除夕将至,总要添身新衣吧,正好明日轮到她旬休,两人可以一同去逛街。但这汤浴将她浑身都热软了,舒服得一点也不想动,眼瞅屋外雪重,她犯起了懒,想着明日再约也不迟,况且还得先看看雪势,万一大雪埋路,车马难行,计划也得落空。
翌日云挽灵看着天地一片白茫时彻底傻眼了,地上积雪已经淹没至小腿,寸步难行,屋顶亦是雪盖弥厚,不时裹着砖瓦齐齐滑落,如河水一样倾泻,将一片树木催折倒地,而雪还在兀自地下,下个没完没了,下得府中清雪的人哀声载道。
云挽灵没想到一语成谶,她心知,遑论今日,一连三日都别想出门了。
可到了傍晚,所有人才意识到,这雪还能下得更加猛烈,扶安官府连夜出急令宵禁,铺天盖地的雪花将全城百姓都困在了家里,夜晚点亮的万盏灯火中,云挽灵却发现有一盏始终是暗的。
她临时被官府调遣,为安置受灾百姓奔忙了一天,回到云府路过西院时,特意瞧了一眼褚昀的厢房,暗的?
她敲门喊了一声,静的......外面这么大的雪,不好好在家里待着,他会去哪?
“人呢?”
跟在云挽灵身后的丫鬟疑道:“小姐是问谁?”
“褚昀呢?”
丫鬟只知褚昀是云挽灵的大夫,寻常哪里会过问这人的出入,自然答不上话,她眼尖瞅准一个路过的小厮,赶忙将人招呼过来问:“这间厢房住的褚公子呢?”
小厮没认出雪影里模模糊糊的是云挽灵,以为又是府里哪两位对褚昀芳心暗许的丫鬟来找他,满不在乎地答道:“不知道啊,这位褚公子一直独来独往,也不需要咱们服侍,多少天都和他说不上一句话呢,谁会知道他去哪儿呢。”
“不过好像昨日府君来找他时,他也不在屋内,兴许被大雪困在某处回不来吧。哎,都说他马上要离开云府了,还有谁关心他在不在呢。”
云挽灵从阴影中走出,冷冷地问:“人不见了两日,彻夜未归,竟无一人向我汇报吗?”
“若没记错,你是专门负责照顾褚昀起居的吧?”
“你失职了,当罚。”
小厮第一次见云挽灵阴翳密布的眼神,平日这位小姐对谁都是笑意明艳,生气起来倒比一向严肃的云瑛还要骇人,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云挽灵身前,颤声道:“小的不敢,只是褚大夫去哪儿从来不提前知会,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阿灵,褚大夫应该滞留在城南某家医馆中,他前日临行前,我恰好问过。”虞明夷撑伞而来,怀里抱着厚重的狐氅,还提着另一支纸伞,想必是准备去府门外接云瑛的,路过时被这边动静吸引。
任穆跟在虞明夷身后,伞沿下一双隼目悄然无声地钩在那名颤颤巍巍的小厮身上,小厮茫然不觉,他见了虞明夷这个府里最宽厚温和的老好人,识时务地叫了一声:“主君好。”
虞明夷果然放过他,道:“你先下去吧。”小厮忙不迭消失在雪幕下。
云挽灵无心追咎,她从虞明夷口中得知了褚昀的消息,也不纠结为什么两人交道颇多,更没有理会虞明夷递来的狐氅和纸伞,转头吩咐丫鬟道:“你也先回去吧。”
“阿灵今夜还要出门吗?”虞明夷语气关切,夜深雪重,此时出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云挽灵心意已决,她没有回答虞明夷,视若无睹地擦身而去,脚步声没入风雪里。
任穆听她走远,方道:“主君一片心意又白付了,枉您今夜冒雪去接小姐,她却不领情,看来您这位父亲在她心里的地位还不如那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褚大夫。”
虞明夷摇头道:“阿穆,我算不得阿灵的父亲......”
“若要追究起来,当年是我请求颂之查案,才会害他劳神伤身,以致心疾发作,就此......撒手人寰。”虞明夷的神情陷入哀伤,“阿灵对我态度如此,情有可原。我问心有愧,并无怨言,何况依阿灵的性子,她待我其实已足够客气。”
“我能替颂之照看她与阿瑛,很知足,不奢作他求。”
任穆未再作声,虞明夷望了一眼雪色,喃喃道:“好在雪小了,阿灵应该很快能回来。”
此时扶安城南的一座破庙依旧在风雪中支离摇坠,呼啸的饕风将苦苦支撑的木窗全部摧垮,四面灌风漏雪,好在庙门还算坚|挺,蛛丝爬布的观音趺坐像得以幸免于难,它立在正对庙门的位置,风稍弱吹不倒,雪片也暂时够不着。
只是石像上塞着个衣衫褴褛、乱发糟糟的老乞丐,他姿势奇葩,毫无敬畏之意,俨然将石像当作随处可栖的桥洞街角,总之是为所欲为地大躺特躺。一阵强劲的雪风猝然拍门时,他在睡梦中惊得双脚猛蹬,一只污脏不堪的腿掉了下来,正好踢中观音坐下另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哎,不好意思哈。”老乞丐睡眼惺忪地往下看一眼,“哎呀呀”地叫唤着想借力将腿收上来,便又在男人肩侧踩了一把,留下片乌黑的脚趾印子。
男人稍拢眉心,并未发怒,望了望窗外的雪势,合眼又欲静心打坐。
那老乞丐却睡得八分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道:“这位公子,我看你衣着讲究,不是个普通人吧,怎么你家里还没人来接你呢?这一天一夜了,也不担心你在外遇上歹人?”
“我这老东西流浪多年没人记挂就算了,您这位相貌堂堂的公子怎么会没有姑娘家惦记呢?”
老乞丐见男人不理会自己,烦他道:“喂!公子?喂喂!不会冻糊涂了吧?喂!”
男人终于应他,只有淡淡一句:“家中无人。”
“没人啊......”老乞丐啧啧可怜道,“年纪轻轻就自己一个人,日子很孤单吧,这大雪封城的,你要是冻死在外头,都没人认你的尸呢。”
“不过咱俩可以搭个伴,嘿嘿,黄泉路上不孤单......哎哎哎”老乞丐话还没说完,庙门不知被谁人一脚蛮力踹开,刮肤刺骨的寒风就这么长驱直入,将破洞满身的老乞丐吹冻成胡须倒立的冰人。
庙里唯一的烛光一点也没挣扎,熄灭得只剩一丝余烟。
男人也被雪风吹迷了眼,他未披毛氅,衣料在这冰天雪地里实属单薄,倏然暴露在狂冷中,方才依靠内力维|稳的体热骤散,冻得咳嗽几声,唇色渐渐泛白。
下一刻,一件厚重沉实的貂裘朝他兜头砸下,还携着淡淡干燥的熏香气味。
裘衣滑落,视线陡转清明,在微弱的夜光和重重叠叠的雪影里,他清楚地看见庙门处站着一抹鲜红夺目的身影,刹那间点亮了这座灰蒙蒙的破庙。
“褚昀。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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