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灵淋了满头的飞雪,衣服也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一齐浸湿了里里外外,寒风一吹,刺骨的生冷,她一只脚踹开庙门,另一只连靴带腿还没在积雪里,难以动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寻遍了城南,直至敲开最后一扇医馆的门也没有见到褚昀时,她彻底慌了神,心沉没到了底。本来路过这间破败不堪的观音庙也只是碰碰运气,不成想褚昀真的窝在这一片漆黑荒败里挨寒受冻,而且正咳得瑟瑟发抖,唇上血色毫无。
若她不来,他岂不是要冻死在这?
“扶安城南二十一家医馆,大大小小的客栈,你去哪里避风雪不好,为什么偏偏要选一座这么偏远这么难找的破庙挨冻?”
云挽灵奔波一日救灾还担惊受怕了一整晚,此刻见到褚昀无事,她累极又气恼,咬着牙,声音颤抖地道:“你知不知道,今日扶安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埋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要是我不来,又或是没有找到你,这雪不仅能淹了这座庙,连带你也......”
褚昀仍是坐姿,他抬头望着云挽灵,呆了呆。其实昨日他早就结束义诊,那时天上只飘着微微细雪,远不到大雪封路阻塞难行的地步,但他途中遇见个摔断腿的老人,这人挨不得碰不得,说自己穷得叮当响不愿意去医馆花钱,于是赖上褚昀,大呼小叫地要他背着自己就近来到这座破庙。
褚昀为老人接好断腿,又买来食物,再一看,庙外已经苍白一片,他本想等雪停再离开,未料到雪越下越大,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种种解释到了嘴边,褚昀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总有办法离开。”连嗓音都是他一贯的平淡。
这雪压不住他,他想走也不是不行,只是凭借轻功在屋檐墙顶间找路实在麻烦,何况路程不短,雪又下得太过猛烈,不如先在庙里等雪消,横竖是回去早晚的区别,他有内力护体,也不担心受冻。
从前大雪封山,师傅云游在外,他一个人出门采药被困在药王谷的崖壁山洞里三天三夜,水粮皆断,也找到办法活着出来了,这两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可这回答落在云挽灵耳里,却成了轻飘飘的不在意——褚昀有办法离开,所以她这么千辛万苦地找过来压根是徒劳?是她自作多情?
“你倒是气定神闲了,却让别人提心吊胆......”
云挽灵这句话语气冰冷,可睫上落雪融化成水,滑落在腮边,却像行滚烫的泪。上一次她这么提心吊胆还是人在羲京时收到扶安的消息——她的父亲秦颂之病重,恐命不久矣。她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到扶安时,人已下葬,她觉得自己赶来得太晚......
褚昀起身的动作一滞,望着云挽灵晦暗的神色,心像被冰棱刺中了,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至极。
“你这么久不回来,就不知道传信报个平安吗?”云挽灵话一出口,转念才想到,这一场雪下得人踪灭鸟飞绝,哪有什么传信的路子,自己这句话不免强硬,不免苛刻,不免关心则乱。
她的声音渐弱:“至少,你去哪里也告诉我一声吧,或者你要离开也提前知会我一下吧......明年你走,莫非也要这样突然地没有消息?”
“你连跟虞明夷都可以多说一嘴,在府里见了我怎么也不能多交代一句?”
“我……我找你找得这么辛苦......”
云挽灵说话时,两肩上的落雪随之起伏,褚昀拧眉看着她一身湿重,知道她在发抖,而且是冷得发抖,却还在掩饰。这一路她淋透了,带来的裘衣却还是干燥温暖的......
“对不起。”
褚昀起身走到云挽灵面前,将她肩上的雪白悉数掸去,裘衣罩在她身上,拢紧得不留一丝缝隙,一只手留在里面,紧紧贴着云挽灵的背心,为她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直至她面色回暖,湿漉漉地看向自己。
褚昀的眸光微微闪动,迟疑须臾,认命似地轻轻道:“是我不好。”
“让你担心了。”
按理,他虽暂居云府,可人身自由,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以及个中缘由都没有告知谁的义务,他不必获得谁的准允,也不必在意谁的顾虑。
当然,他也并不认为谁会好奇自己的行踪,甚至时刻关心自己的来去。其次,他是为救人而困在此处,出心也并无问题。
他不认为自己错了。
只是此时此刻,面对云挽灵,所有的解释都失去作用,他再说不出其他话,唯一在想的是如何能让她好受些。
见褚昀久不再言,没有了下文,云挽灵错开他的目光道:“拉我一把,我腿埋雪里冻住了......”
褚昀听话地揽过她的腰身,将她从雪地里拔出,款款落地。
“回家!”云挽灵跺掉黑靴上的雪屑,哼地一声扭头,不想再停留。
“稍等,我还有一事。”褚昀这才想起庙里还有个让他头疼不已的老乞丐,将他一人留在这里不妥,他不放心,想要带着他一起离开,可再看观音像的石身,双臂里早就空空如也。
庙外雪势已见式微,天光渐明,一缕苍然的白光缓缓踱入庙内,却照不见第三人的身影,老乞丐像是人间蒸发,杳然无任何痕迹。
“人呢?”褚昀低声自语。
“你在找什么?”云挽灵问。
“你方才进来,可曾看见庙内有一个老人?”
云挽灵一脚将门踹开时,庙内黢黑,她满眼只看见冻得发白的褚昀,完全没在意其他人。
她摇头道:“还有别人被困在这里?”
“嗯,本来有。”褚昀的视线在庙内再次搜寻一趟,还是没看见老乞丐,他扫了眼肩上留下的黑脚印,默然思索,最后道:“可能他已经走了。”
·
扶安城的雪断断续续、忽大忽小地下了七日,终于迎来霁晴。
整座城都遭了灾,受灾最重的当属平民百姓聚居的城南和城西两地,官府所有的挂职人员全部被派出救灾,施粮的施粮,清路的清路,还有不少年轻力壮的被调去专门为百姓修葺受毁的房屋。
云挽灵就是其中之一,她面朝屋顶背朝天,撸着袖子吭哧吭哧干得起劲,扫了沉重的积雪又撤了碎瓦,正在有条不紊地铺叠崭新的茅草和青瓦。
赵珩见她专注,也埋头跟着她吭哧吭哧干,等到日头正上,两人终于坐下休息时,他才开口道:“刚才那个褚大夫见了我,好像过问了你几句。”
“什么叫好像?问就问了,没问就没问。”云挽灵累得喘气,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见赵珩摸着鼻子不讲了,她用手肘没好气地撞了他一下,“问什么了?”
“云大人不是命他带着一众医官大夫去救治受灾的百姓吗?人也在城西这边,我来时打了声招呼,他问我你在哪,问你是不是最近忙得很,昨日怎么没去他那里取药。”
云挽灵轻咳一声:“你怎么答?”
“我说你人在这里,说你很忙,说你懒得理他。”赵珩也了解云挽灵的德行,笑她道,“你说你,故意躲他干吗?”
“没躲。我就是冷他几天,谁要他惹我。”云挽灵口是心非地答着,目光却锐利得很,一眼扫见屋下熟悉的高挑身影,一袭天青色立身在残梁碎瓦和灰白的泥雪中,竟如抹隐隐春意。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扶着奇迹般接好的断臂,正向褚昀弯腰颔首连连道谢,全神贯注地听他嘱咐养伤事宜。
褚昀嘱咐完毕,人却没有急着离开,视线在屋内搜寻一番,悠悠抬首,终于找到云挽灵。
云挽灵也不避讳他的视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赵珩被这情景无语住,默默去铺草叠瓦了。
“你来干嘛?”云挽灵抱胸俯睨,故作不善道。
“还没消气吗?”褚昀声线淡淡地问,眨眼间人已经踏上屋顶来,与云挽灵咫尺之遥。
云挽灵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搡他道:“这屋顶窄,你再近点,我要被你挤下去。”
褚昀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瓷瓶,递给她道:“药。半月一粒,切莫忘记。”
顿了顿,他续道:“你昨日没来,所以我今日送过来。”
又顿了顿,他看了云挽灵一眼,不太自然地道:“我最近都在城西救治伤患......每日戌时三刻回......有时会和虞先生一起。”
云挽灵听得莫名其妙,半晌才反应过来:褚昀这是听进了她的话,向她交代行程?
她哭笑不得却还要装腔作势:“哦,我知道了。你忙去......”
“等等,你说和谁一起?”
褚昀诚实道:“虞先生,他也在帮忙救人。”
“哼,你喊他这么客气干什么?他惯会惺惺作态,你别被他骗了。”云挽灵颇有些拉帮结派的心思,补充道,“你要么保持中立,要么站我这边,不准和虞明夷走太近。”
虞明夷掌管府中大小事情,对褚昀这位外来客也是谨遵云瑛所说的幕僚之礼,平常多有照拂,节日时还会亲自登门拜访送礼,不可谓不周到至极。
他甚至看出最近云挽灵和褚昀忽然生疏起来,猜到大概是云挽灵在置气冷战,于是借着共事的机会主动开导褚昀,先说了上回云挽灵关心情切冒雪去找他的事情,又旁敲侧击地说这份待遇别人从来没有。
褚昀不知他与云挽灵之间的恩怨,也不喜私下打听或非议他人的旧事,只是凭借自己与虞明夷不远不近又不长不短的相处,直觉他并非云挽灵话里那般虚伪,因此他思索片刻,没有答复。
赵珩突然冒出个头来,插嘴道:“阿灵,说来也怪,我今日......”
他话说一半,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褚昀还在,因此谨慎地将另一半卡在了嗓子眼,憋住了没继续说下去。
“此地还有许多伤者要治疗,我先走了。”褚昀识趣地打算离开,临跃下屋檐,他欲言又止,还是淡声问了一句:“你消气了吗?”
云挽灵被他前言不搭后语问懵,下意识茫然地点点头,褚昀得了满意答案,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吃药”后,人影飘然而去。
赵珩抱着一丛茅草,出声时将愣神的云挽灵吓了一跳:“阿灵,你这气来得莫名,去得也够快啊!”
“少打趣我了!你今日怎么了?”云挽灵又拿手肘故技重施地撞他一下,“和虞明夷有关?”
“嗯。”赵珩正经起来,“我今日看他的私人车驾停在一户人家外面,我拉人一问,那户住着个带小孩的寡妇。”
云挽灵脸色骤变,一个令她火苗怒溅的想法不受控制地跃出脑海:“怎么不早说?”
赵珩就是怕她一听见有关虞明夷的事情怒火攻心,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本是想自己私下调查清楚再告诉云挽灵,无奈刚才自己的漏风嘴巴也没兜住,他在心里暗暗罚了自己几耳光。
“那户人家在哪?”云挽灵寒声问。
赵珩扛不住她阴戾的目光,举手投降,破罐子破摔地全部招待了。
他补充道:“我问的那人还说,这位寡妇的夫君之前就是在虞府做事的,好像是府里看家护院的武仆,虽然对外称是在与窃贼交手时为了保护虞二殒命的,因此家中老小备受虞二的关照,但是......”
“继续。”
赵珩将疑点指了出来:“那人说武仆早被虞府遣回乡下老家,还阴差阳错躲过了城中阴蚀疫肆虐的两个月。后面又才不知发了什么财,举家搬进城里。”
“但此人来到城里后不思进取,也没有份正经差事,沉迷赌博将家产都败光了,跟邻居朋友到处借钱......众人猜他是赌输天了将自己搭进去,遭了赌坊的人暗地里索财害命,根本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护主牺牲,他被遣出后连虞府的门槛都没再跨进去过,而且尸身也没找见,最后是搞了个衣冠冢埋的。”
云挽灵听至此处,冷笑了一声,凛眸道:“死不见尸,此事不简单啊……虞明夷如此关照这户人家,雪灾过后单独慰问,还欲盖弥彰地换了不易认出的私人车马,这可不仅仅是念及主仆之谊吧。”
“呵,我倒要看看这只伪善的狐狸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珩听了云挽灵阴气森森的话,心道虞二这回算是彻底完蛋,原先云挽灵只道他为人虚伪,冷眼相加罢了,现在若真发现他有对不住云家之处,依照云挽灵有仇必报的性子,非得将他撕碎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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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念冬去绵绵待消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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